他開口對林紈道:“一見到你,就如同看見了你父親,你剛生下來時,你娘就常講,你的相貌,還是更像你父親些。”
天色漸昏,伽淮河旁的垂柳被風吹得微斜,夕日將墜。
林紈聽到這話,難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她生得是很像她的父親。
林紈同林毓一樣,皮膚生得白皙。
林毓的五官生得英挺,他雖作戰驍勇,但平日裏,那雙眸子總是溫和的,很平易近人。
父親脫了戎裝,倒像是個儒生,而不是個武將。
林紈是女孩,五官要較之林毓柔化些,卻依舊比尋常女子的麵容生得更精致立體。
她的那雙眸子,生得也與父親一樣,很是溫良。
林毓喜歡像她母親謝氏一樣的溫柔女子,林紈雖算是將門虎女,但自小,卻被林毓和謝氏依照書香世家的貴女教養。
所以林紈的外貌隨了父親林毓,氣質則隨了她的母親,溫婉又恬靜。
林紈開口問向杜瞻:“杜叔伯一切可還好?”
杜瞻聞言,回道:“一切安好,隻是我生在洛陽,如今卻不能常回此地。親眷舊友都已不在,我這歲數也大了,難免會覺寂寞些。”
香芸跟在林紈和杜瞻的身後,在心中百般猜測著杜瞻的身份。
翁主似是尋了這人好久,這好不容易尋到了,這人卻來遲了這麽久。
林紈聽後,又道:“身體康健便好,對了,此番來洛陽,杜叔伯是獨自來的嗎?”
杜瞻這才想起,他來遲了的事:“隻攜了一車夫,這來時的路上,車輿的車轅壞了,所以來遲了,翁主莫要怪罪。”
林紈道了句無妨,又問:“杜叔伯為何要將你我二人的見麵之地約在石舫處?”
香芸聽到石舫二字,又抬首瞧了瞧杜瞻的背影。
眼前的男子一看,手頭便不大寬裕,哪裏能像去得起石舫的人?
若是真要去了石舫,怕是還得翁主自己掏錢。
杜瞻負手,望了望伽淮的傍晚之景,回道:“這石舫的主人攤上了事,他家小兒子惹了輔國公家的管事。他在洛陽有諸多置業,現在急於拋售,想攜全家跑到寧州去。我自小便喜歡這伽淮之景,一直都想將伽淮河的石舫和畫舫盤下來,卻未得機會。這不,趁此時機,鑽了個空子。此番前來,除卻見翁主,還要見這石舫之主,同他交付定金。”
香芸心中一驚。
適才翁主喚這人為杜叔伯……姓杜……
鄴朝的首富,杜瞻!
香芸險些驚呼出聲。
沒想到這富甲天下的杜瞻,竟穿得這般樸素,看著跟尋常百姓也無甚區別。
香芸正驚異著,卻見林紈和杜瞻已經走到了石舫處,那跑堂小廝果然又將二人攔了下來,且對衣著素簡的杜瞻明顯不屑。
直到杜瞻與他說了些什麽,那小廝將信將疑地讓二人稍候。
片刻之後,那小廝再回這處時,已經換上了一副諂媚嘴臉,恭敬地邀著林紈和杜瞻入內。
小廝攜林紈一行人去了石舫頂層的雅間,林紈發覺,頂層雅間的布置要比顧粲剛才所在之地,奢華且寬敞許多。
二人坐定後,香芸依舊按林紈的指示,守在了外麵。
杜瞻對林紈開口:“杜某欠翁主之父一命,現下翁主之父已亡,這恩,自是要報在翁主的身上。隻是…翁主在信中所書,矛頭全都指向了你二伯嫡妻的母族陳氏。杜某不知,翁主到底與陳家有何過節?”
林紈雙眸微凝,想起了前世之事——
平遠侯府被景帝抄了的那一日,祖父已經不在了,林衍下了獄,陳家也犯了眾怒,但陳氏,卻還好好的。
她早就將侯府的值錢物什全部卷走,去尋她大女兒林涵去了。
陳氏拋下了幾個舊奴,其中一名舊奴被抄府的兵士打傷,她臨死前,許是覺得對林紈愧疚,便告知了林紈真相——
林紈的母親謝容,是被陳氏害死的。
文容閣,也是陳氏燒的。
而林涵雖嫁予了輔國公的嫡次子,卻與皇家禁軍的郎中令齊均有私情,陳氏是知道這事的。
先前她以此事為恥,後來,林家逢了難,她又覺得林涵和齊均有這層關係,是件好事。
一想到陳氏如牆頭草似的搖擺,林紈就覺得可笑。
齊均原是林夙的部下,深得其信任,他能爬上這個地位,全靠林夙的一手提攜。
但在太武五年時,他卻背叛了林夙。
齊均同左丞鄭彥邦勾結,構陷林夙,說他有不軌之心。
按照前世的軌跡,齊均應該會在今年年末,成為承初宮的一名禁軍統領。
而到了明年,也就是太武四年,齊均會深得景帝器重,扶搖直上,一舉成為皇家禁軍的郎中令,位列九卿。
林紈麵色仍是如常,主動為杜瞻斟了杯茶,杜瞻接過後,林紈又道:“我母親的死,怕是與陳氏脫不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