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怀大爱、愿意为世人牺牲的那种伟人。
他做不到像夫子一样,以身化月,为世人挡下坠落的陨石;也做不到像岐山大师一样,以身化堤,为灾民挡住汹涌的洪水。
他敬佩那些甘愿为众生赴死的圣贤,却不会成为他们。但越是如此,李林的心中就越是不爽。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幸发生在他面前,而他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是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在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明明知道它会来,却无法阻止,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
这种滋味,他尝够了!于是,李林悟了。
不是顿悟了什么飞升成仙的无上大道,而是悟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简单的道理:与其求天垂怜,不如自己站起来。
“莫向外求,只证己身——这就是武道!这就是人人皆可踏出的那一条路!”
朗朗乾坤之下,又是一声震天撼地的晴空霹雳。
这一次的雷声比上一次在书院后山更加低沉、更加磅礴,如同天穹深处有一扇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但这一次,雷声虽响,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对长安城中的百姓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所有的威势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长安城之外,街头的百姓们只是疑惑地抬头望了一眼晴空万里的天穹,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打雷了”,便继续低头忙活手中的活计。
夫子独自一人立于书院后山之巅,山风将他雪白的须发吹得四下飞扬。他抬头望向天空,双手负后,抚须长笑,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豪迈:“你敢下来吗?”
长安城的上空,一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朱雀虚影正在惊神阵的加持下振翅盘旋。
那双由纯粹火焰凝聚而成的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在天幕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焰尾,一声清脆而嘹亮的鸣叫穿透云霄,将那道还未完全落下的雷声压了下去。
秦王府,演武场上。
李林负手而立,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天空中那场无形的交锋。只要夫子还在长安,他就确信自己一定没事。
昊天在寻找夫子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夫子在寻找昊天?这是一场持续了上千年的捉迷藏,而现在的主动权,不全在昊天的手里。
“莫向外求,只证己身……”叶红鱼嘴唇翕动,喃喃自语,李林这八个字带给她的冲击,绝不亚于她幼年初次接触修行时的震撼。
她生来便在知守观长大,自幼接触的人物都是昊天道中的佼佼者——观主陈某、兄长叶苏、掌教熊初墨,每一个都是在世人眼中无比强大的修行者。
人的眼界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叶红鱼自然也不例外。
知命境对她而言从来不是终点,传说中的五境之上才是她追逐的目标。可也正因为她的眼界太高,她一心只顾着沿着昊天铺好的那架梯子向上攀爬,从未低头看过脚下,更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条路——一条与天下诸多法门全然不同的、从微末开始的路。
在人人都信奉昊天、以昊天赐下的规则修行的世界中,“莫向外求,只证己身”这八个字,乍一听似乎有些离经叛道,甚至隐隐有几分魔宗的味道。
但叶红鱼只是将这个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便在心底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李林怎么可能和魔宗走上同一条路?那可是她的秦王。
“世人修行,皆以气海雪山窍穴为始。十七处窍穴全通者,才有资格踏入修行之门;不通之人,便只能做一辈子凡人。这是昊天定下的规则,自古以来无人能够打破。”
李林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语气平淡,“但我的武道,不需要什么气海雪山,不需要什么十七窍穴。它只有一条路——练。”
话音未落,李林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任何花哨的蓄力,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拧腰、转胯、出拳。
可就在拳头击中空气的瞬间,演武场上凭空炸开了一声沉闷的爆响,如同夏日惊雷在耳边炸裂。
拳风席卷而出,将演武场边兵器架上的兵器撞得叮当作响,叶红鱼的衣裙也被这股拳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却没有后退半步,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林那只拳头。
没有念力,没有元气,只有纯粹的力量。这一拳,真的就只是肉身的力量。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从最基础的练皮、练肉开始,打熬肉身,把全身的力量练整、练集中。
皮肉筋膜在无数次锤炼中变得更加坚韧紧密,多余的赘肉被消磨殆尽,每一寸肌肉都能在出拳的瞬间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正所谓‘千金难买一声响’——一拳出去,能在空中炸出脆响,这就是武道第一步:明劲。”
若是在一个普通的世界,明劲也只不过是令武者的力道得以集中爆发,最多不过千斤之力,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但在将夜这个世界,天地之间处处弥漫着无形无质的天地元气。即便你不主动去吸收,在练皮、练肉的过程中,元气也会无意识地渗入你的筋骨血肉之中,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
这些元气对于修道之人来说是施法的媒介,对于武者来说,却是淬炼肉身最好的补药。李林那轻描淡写的一拳,便有万斤之力,震得空气都仿佛在微微发颤。
“但明劲只有刚猛,拳劲直来直去,遇上修行者的护体念力或披甲之士的铁甲,劲力便会被挡在表面,伤不到内里。
所以劲力需由外转内,练筋、练骨,贯通任督二脉,将那股刚猛的劲力渗入敌人体内。筋弹骨鸣,劲透脏腑,是为暗劲。”
李林缓步走到演武场边一颗半人高的石球前,石球是平日里秦叔宝他们用来练力的器械,通体以玄武岩雕成,重逾千斤,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粗糙纹路。
他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在石球表面。无声无息,既没有明劲那种清脆的炸响,也没有石球碎裂的轰然巨响,看上去就像是在随手拂去石球上的灰尘。
李林侧身让开,朝叶红鱼示意。叶红鱼会意,拔出腰间长剑,一道凛冽的剑光划过,石球应声被从中劈成两半。
两半石球向两侧轰然倒下,砸在演武场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但当叶红鱼低头看清石球内部的景象时,她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石球的内部,竟然已经化为了齑粉。不是碎裂成几块,不是布满裂纹,而是从中心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细如面粉的灰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