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番煌煌道音响彻山巅。
霎时间。
教人听得,似是与那苍老的道音有着强烈共振。
无端的,整个人的心神念头都好像要因此而被牵引着,遁入悟境中,彻底消去己身在金丹一境,凡所诸神通功果里面所残存的困惑一般。
恍若九天仙乐,使人开智!
但是柳洞清明白。
这并非是什么教人开悟乃至顿悟的妙法。
这一刻。
不过是守尘道主将七情入焰之道运用到了极致精妙,远远地超乎了金丹一境的更高邈、更诡谲的程度而已。
那不是煌煌道音。
那仍旧是煌煌魔音!
倘若顺着音言感召,被牵引着遁入的,也并非是己身的悟境,更不是天地万道诸法开悟的玄妙机缘。
那以魔音所引导向的,不过是守尘道主的一身道法底蕴而已。
看起来。
金丹一境的种种诸般困惑,都会在那一刹那间,在守尘道主的道法底蕴之中得到释惑,得到阐释,得到解答。
可是。
如此造化的背后,却是己身周全圆融的金丹一境诸神通功果,偏离己身仙道修途的道韵真意,看似周全的背后是误入歧途,是被悄无声息间打上守尘道主的道法烙印!
然后。
或许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在悄无声息之间的潜移默化里,这一烙印,会随着日久持续的修行,而从道法,延伸向形神!
好在。
柳洞清本擅长的也是这一道。
甚至。
从原本的七情入焰之道上,延伸出了己身七情六欲周全的道法!
阵阵鸦鸣声响彻仙道丹田的瞬间。
那苍老道音对柳洞清的影响便已经如冰雪一般消融。
而柳洞清也暗自庆幸,在刚刚隔空横渡的那一刹那间,将诸女的身形俱都引导向了元邪塔中去,未曾教她们也直面守尘道主。
毕竟。
相比较于已经功行圆满,在道与法上确实也无欲无求的柳洞清,诸女皆有尚还需得最后打磨之处。
这等道法层面的缺憾倘若本能的诱动心神,在一位元婴道主亲自开口的魔音影响之下,一个不慎,恐怕还真的容易着了守尘道主的道!
况且。
她们争夺砝码的价值,在化作遁光凌空横渡的那一刻,就已经发挥了全部的作用。
直不直面守尘道主,实则并不重要。
而且。
只两人的面对面,更适合柳洞清和守尘道主一些。
这般思量着。
已经轻易从那魔音之中挣脱出来的柳洞清,看了眼自己面前,那背对着自己,一派高人姿态趺坐在山巅崖岸上,直面着缥缈云海的守尘道主。
不知是不是一时促狭心思起来。
柳洞清也不应茬,更不曾主动开口。
就这样同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越过守尘道主的身形,远远地凝视向无垠广袤的云海。
一息,两息,三息……十数息……数十息……
终于。
饶是以守尘道主的养气功夫,都眼见得有些耗不动这会儿的柳洞清。
老道人不得不终于无奈地半转过身子来,看向那仍旧远眺着云海,目不转睛的柳洞清。
“玄阳,你见了老夫,也不说话,不知在看什么?”
下一刻。
闻言时。
柳洞清才像是从凝神远眺之中被猛地惊醒了一样,恍惚间回过神来,又赶忙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朝着守尘道主再拱手一拜。
“恕晚辈失礼。”
“说起来感慨,在这场圣玄大战的杀劫之前,晚辈是离峰山脚下,山阳道院的外门弟子,当时去过山门最高的地方,就是半山腰上,雾气将起未起的升岚道院。”
“不怕掌教笑话。”
“那会儿最大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自个儿也能一步步想办法爬到升岚道院,也住上那么一间好几进的院落,能够睡个踏实觉,离着当时仙子也似的张师姐近一些。”
“可谁料想,我还没能从山阳道院里爬出来,这一场圣玄大战便已经开启。”
“血与火里,一步也不等人。”
“晋真传,升长老,做殿主……”
“不论名头换成什么样,我都在那厮杀的漩涡里没有挪动过身子。”
“一直到今天,我好像才是第一次,真正站在咱们圣教的山门里,从最高处,俯瞰咱们圣教山门的风景。”
“也是因此,教晚辈一时失了神。”
“这儿是离峰,是不是?”
“升岚道院好远,远到几乎都在我这个金丹大真人的视野尽头了,如此足见,半山腰的说法也不尽然。”
“山阳道院更是远到几乎看都看不见了。”
“说上一句话的时候,我忽然间又在想——倘若离峰道籍殿的管事们动作快一点儿的话,那他们估计已经收走了我在山阳道院的那处院落。”
“那是我在山门里,唯一当时觉得像半个家,尚还能落脚的地方了罢……”
柳洞清很是平静的声音响彻在离峰幽寂的山巅上。
没有七情六欲的手段施展,没有鸦鸣声交杂。
有了刚刚守尘道主的下马威。
柳洞清明白,一切这一领域道与法的施展,在如今的守尘道主面前,都远远的不够看,都是纯粹的班门弄斧般的可笑。
然而。
也正是此刻这一番朴实无华的纯粹音言的响彻。
原地里,守尘道主原本笑眯眯的听着,可听着听着,他的脸上,就不见了笑容。
一直到柳洞清渐渐地止住了话音。
并且再度和刚刚一样,失神也似的看向远处的云海时。
好一阵。
守尘道主才像是也将自己的心神念头从一瞬间涌生的冗杂思绪里抽离了出来。
再开口时。
他也不见了那蕴含着道与法的煌煌魔音,而是如同柳洞清一样,只是纯粹的以声音阐述心中所想。
“玄阳,我知道你说这番话的意思。”
“说起来。”
“那一天大成仙教的老儿,行离间之计的时候,同一时间,在阳世,大成仙教的太上长老之一,观元道主,主动动身,踏足南疆之北的边沿处。”
“以此,将老夫引入了玄虚灵界。”
“如此,他们阴阳两界合力,才教咱们俩都着了道。”
“这事儿,邀你回返阳世的时候,我没想着要提早解释,因为我知道,只要你回山门来,老夫只需这么一两句话,此事里面所有的疙瘩,就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开。”
“我也更知道。”
“真正让大成仙教的修士觉得此计能成的,那股你和圣教若即若离的游离感。”
“以及你这位杀劫之中的堂堂玄阳老魔,走不成先天八卦之道,却只能走阴阳五行。”
“一切的根源。”
“一切嫌隙的根源,不在你我之间,而在这离峰,在先天圣教的八峰诸世家身上!”
“是他们阻拦了你通往升岚道院,通往离峰高处的脚步。”
“是他们昔日断了你成就先天离火神通的通衢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