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阿尔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你既然看得懂这套逻辑,为什么还要帮PPR?”
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不是挑衅,不是质问,而是阿尔诺在问一个他确实想不通的问题。
在他眼里,李砚是一个看得懂棋局的人,而看得懂棋局的人通常不会选择站在弱势一方。
“因为PPR需要我。”李砚说。
“LVMH也可以需要你。”
“不一样,PPR需要我是因为它没有选择。LVMH需要我,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价值。
前者的需要是迫切的,后者的需要是策略性的。
对我来说,迫切的需要意味着更大的自由度。”
阿尔诺沉默了几秒。
卡尔拉格斐在这时候开口了。
“伯纳德,你可能在和一个比你聪明的人说话,停止用招聘的方式思考。”
“我在思考的不是招聘。”阿尔诺摇摇头笑道,
“我在思考的是未来十年奢侈品行业的格局。”
他站起来,走到卡尔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平躺堆叠的书。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卡尔?”
“我不在乎。”
阿尔诺笑了一下,没有在意这个回答。
“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的设计,是你从1983年到现在,在Chanel待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里,你没有换过品牌,没有换过风格,没有换过工作方式,在时尚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不对。”阿尔诺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因为你找到了一个让你可以完全做自己的地方,这个地方不需要你妥协,不需要你解释,不需要你证明,你只需要做卡尔·拉格斐。”
他转向李砚。
“你在YSL能找到这个地方吗?”
李砚想了一下,
YSL和Chanel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牌结构。
Chanel是私有企业,由韦特海默家族全资持有,没有上市压力,没有季度财报压力,没有股东大会上分析师的追问。
卡尔拉格斐在Chanel拥有的自由度,是任何上市集团旗下的品牌艺术总监都无法想象的。
YSL不同。
YSL是PPR集团的子公司,PPR是上市公司,有财报压力,有股东期待,有分析师跟踪。
这意味着每一季的销售额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每一次大秀的成本都会被财务部门反复核算,每一个创意决策都要经过商业可行性的过滤。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环境。
“我不会找到和卡尔先生一样的地方。”李砚开口道。
“因为那种地方不存在第二个,香奈儿也会面临财报压力,只是因为他是卡尔拉格斐,所以它不需要担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自己建,而且我在YSL的自由度,和卡尔先生在Chanel的地位只差了一点,只要我明年一月份高定周大秀取得让所有人满意的成绩,我就是下一个时尚皇帝。”
卡尔•拉格斐墨镜里的眼神变了,他越来越觉得,这孩子,有自己的影子,伊夫圣罗兰能培养出这种徒弟?
啊呸——
伯纳德•阿尔诺看着他露出笑容。
“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建这个地方,就没有人会替我建。
YSL高定重启不是一个项目,是一个重建过程。
我不是在给一个现有系统做艺术总监,我是在从零开始搭建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必须同时兼容创意自由和商业纪律。
如果我做不到,那YSL高定会在五年内再次关闭。”
“你给自己定了五年期限?”
“我给自己定了两年,我会让YSL高定回到它应该待的位置......我会让它盈利。”
伯纳德•阿尔诺的身后,皮埃尔-伊夫·罗塞尔的眼神变了。
这不是设计师的语言,这是经营者的语言。
...
“两年盈利。”
伯纳德·阿尔诺重复了这个数字。
“布鲁斯。”
“LVMH集团旗下拥有六十个品牌,从葡萄酒烈酒到时装皮具,从香水美妆到腕表珠宝,从精品零售到酒店度假村。去年集团的营收是一百七十一亿欧元,净利润三十五亿欧元。”
“这些数字你知道,整个行业都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从1984年开始,我做过四十二笔收购。
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还在验证过程中。
每一次收购,我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这个品牌有没有可能成为它所在品类的第一或者顶端之一?”
“路易威登在皮具品类做到了,轩尼诗在干邑品类做到了,娇兰在香水品类做到了,丝芙兰在美妆零售品类做到了。”
“但有一个品类,LVMH始终没有做到。”
“珠宝腕表。”
李砚没有接话。他知道阿尔诺会说下去。
“历峰集团拥有卡地亚、梵克雅宝、积家、江诗丹顿、万国。开
云集团——也就是你现在的母公司PPR——拥有宝诗龙、芝柏、加上刚刚收购的宝格丽。”
“LVMH呢?或许有尚美巴黎,但宝格丽本来应该是我的......
蒂芙尼是一个好品牌,但它在美国市场的渗透率太高了,高到它在亚洲和欧洲的想象空间被限制住了。
宝格丽不同。
宝格丽的南欧审美体系天然适合中东和亚太市场,它的酒店业务可以和LVMH酒店管理集团形成协同,它的珠宝风格和卡地亚形成差异化竞争。”
“我追了宝格丽如此之久。”
“然后你用一天让它选择了PPR。”
“阿尔诺先生,宝格丽选择PPR,不是因为我的方案比LVMH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保罗·宝格丽怕LVMH,也害怕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皮埃尔-伊夫·罗塞尔的表情终于变了。
卡尔·拉格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继续。”
“宝格丽家族在意大利经营了一百二十六年,从1884年索提里奥·宝格丽在罗马开设第一家银器店开始,这个家族的核心价值观就只有一个词——独立。”
“你收购的品牌,很少保留创始家族的管理权。
纪梵希没有了,娇兰没有了,路易威登没有了,芬迪的家族成员还在管理层,但那是因为你允许他们在。”
“保罗·宝格丽不想要被允许。他想要自己做决定。”
“PPR给了他这个承诺。
宝格丽家族保留品牌CEO的位置,保留设计主导权,保留罗马总部的独立运营权。
PPR只派驻财务和战略人员。”
“这不是我的方案比你好,这是PPR的方案比LVMH的收购模式更适合宝格丽家族的心理需求,或许你们也可以做出和ppr一模一样的方案但是我不会给你们反应的时间。”
阿尔诺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知道我从你刚才那段话里听到了什么吗?”
“什么?”
“你不是在帮PPR做交易,你是在帮宝格丽家族做选择。”
阿尔诺看着李砚。
“一个设计师,在这个年纪,思考问题的方式不是设计师的方式。
设计师思考廓形、面料、色彩、比例。
你刚才思考的是家族企业的心理需求、收购方的管理模式对被收购方决策的影响、不同收购模式之间的比较优势。”
“一个经营者,为什么会选择站在PPR那边?皮诺家族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很大的自主权..关键是皮诺先生没让我受一点委屈,我不让皮诺先生卖YSL美妆,他听我的,让他梭哈购买宝格丽,也听了......这一点很重要。”
阿尔诺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且我在Ysl和伊夫·圣罗兰同等级别。”
这句话的法律效力和象征意义很重要。
它意味着PPR集团在合同层面放弃了对YSL高定线的创意否决权。
亨利•皮诺居然还真听这小子的话收购宝格丽......
“小皮诺疯了?”
“不,他像赌徒?对,他赌我能在YSL发光发热。
如果赌赢了,PPR就拥有了一个和香奈儿高级定制工坊正面竞争的高定品牌。
如果赌输了,哦~没有如果,我现在还挺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