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托盘上的香槟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砚靠在宴会厅角落的大理石柱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
远处的餐桌旁,Kim Jones正和Christopher Bailey低声交谈着什么,Todd Lynn则被一群年轻设计师围住,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
李砚看着他们,眼神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路易斯·威尔逊。
“恭喜你。”她举起酒杯,对着李砚示意了一下。
“谢谢。”李砚也举起手里的冰水,碰了碰她的杯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路易斯·威尔逊先开了口。
“你的获奖感言很精彩。”
“谢谢。”
“我以为你会说更刻薄的话。”她看着李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比如?”
“比如,我证明了圣马丁错了。”
李砚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
“我知道。”路易斯·威尔逊喝了一口香槟。
“你说得对,打败一个拒绝过你的人,没有任何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时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创造了一个属于你的时代,只用了三年?”
“运气好而已。”
“运气从来不会降临在没有准备的人身上。”路易斯·威尔逊的语气很平淡。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有天赋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把天赋、努力、眼光和运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她看着李砚,眼神复杂。
“我这辈子,拒绝过很多学生,大部分人,后来都消失在了这个行业里,少数几个,成了还不错的设计师,但只有你,成了传奇。”
“传奇还太早。”李砚摇摇头。
“不早了。”路易斯·威尔逊也摇了摇头。
“我想邀请你,去中央圣马丁学院给时装系的同学做一场演讲。”
李砚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着路易斯·威尔逊,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去。”路易斯·威尔逊说。
“毕竟,几年前,我们把你拒之门外。”
“不是不愿意。”李砚笑了一下开口。
“只是觉得,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们的。”
“你有。”路易斯·威尔逊的语气很肯定。
“你有太多东西可以教给他们了,你知道怎么把设计变成销量,怎么把PPR变成帝国,怎么在这个残酷的行业里生存下来,并且活得很好。这些,是我教不了他们的......”
“现在的圣马丁,太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告诉那些年轻的学生,时尚到底是什么,他们中的很多人,以为时尚就是奇装异服,就是标新立异,就是在T台上博眼球,他们不知道,时尚也是一门生意,是一种文化,也可以是一种改变世界的力量。”
“你是圣马丁的系主任。”李砚道。
“这些话,你可以告诉他们。”
“我说过。”路易斯·威尔逊苦笑了一下。
“但有些学生不会信。他们觉得,我是一个老古董,一个跟不上时代的人,他们觉得,我只会批评,只会否定,只会告诉他们你不行。”
“但布鲁斯你不一样,你是他们的偶像,你是这个时代最成功的年轻设计师,你的话,他们会听。”
“什么时候?”李砚问道。
路易斯·威尔逊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可以安排一场全校性的演讲。地点在主礼堂。”
“好。”李砚点了点头。
“谢谢你。”路易斯·威尔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
“不用谢。”李砚摊手。
“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那我明天上午九点,派车来接你。”
“不用了。”李砚摇了摇头。
“我自己过去。”
“好,那明天见。”
她转身,准备离开。
“威尔逊教授。”李砚叫住了她。
路易斯·威尔逊停下脚步,转过身。
“什么事?”
“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
路易斯•威尔逊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琳达•洛帕到底教出了什么样的孩子?安特卫普好像幸运地可怕......这种学生,为什么不是圣马丁的?
......
晚上,回到酒店的李砚和克拉拉打着电话。
“真的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克拉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卷舌音,软绵绵地拖在句尾。
“嗯,明天圣马丁有个演讲,上午十点,结束之后估计还得吃个饭。”
“圣马丁?路易斯·威尔逊女士请的你?”
“你怎么知道。”
“除了她还能有谁。”克拉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所以你今晚一个人待在伦敦?”
“酒店。”
“我就知道,要不在伦敦买个房子?”
“算了吧,没必要。”
“行吧。”克拉拉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半度。
“颁奖典礼怎么样?”
“就那样。”
“就那样是什么意思?最佳男装设计师?”
“嗯,是的。”
“你能不能稍微表现得高兴一点?”
“我挺高兴的。”
“你管这叫高兴?”
李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克拉拉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从叹气里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种语气:“获奖感言说什么了?”
“感谢了该感谢的人。”
“有没有提到我?”
“没有。”
“布鲁斯!哼哼哼哼~”
“宝贝,这是男装。”
克拉拉•阿隆索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那你明天演讲完了早点回来,我等你哦,”
“那就这样,晚安啦~”
“晚安。”
......
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主楼坐落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格兰纳里广场一号。
老教学楼的外墙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年头久了,砖缝里渗出一层灰黑色的污渍,雨水冲不干净。
正门不大,一道黑色的铁栅栏门朝里开着,门廊上方的石雕是圣马丁的标志,风吹雨打了一百多年,轮廓磨圆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街对面。
李砚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伦敦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剃刀刮过,他拢了拢大衣领子。
身上穿的是YSL 2009秋冬男装系列的双排扣羊毛大衣,炭灰色,肩线利落得能裁纸,里面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下面是同色系的羊毛长裤和一双切尔西靴。
他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圣马丁教学楼。
然后穿过马路。
门廊里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染了荧光粉的短发,另一个扎着脏辫,两个人手里都夹着烟,在躲着门口保安的目光偷偷抽。
荧光粉短发的女生先看到了走过来的人影,拿烟的手僵在半空。
“法克。”
脏辫女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
“!???!!!!”
香烟从她指缝里滑下来,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李砚从愣住的她们面前走过去。
门廊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他踏进大厅。
圣马丁的大厅挑高很高,天花板是维多利亚时期留下来的拱形穹顶结构,日光从两侧的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灰白色光斑。
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学生作品的海报,打印纸的边缘卷起来,用图钉摁着。
前台坐着的行政人员正在翻手里的文件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属细框眼镜,金发盘在脑后。
她看了李砚一眼。
然后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桌上。
“早上好。”李砚微笑道,
“我来见路易斯•威尔逊教授。”
行政人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花了两三秒才把表情管理住,手指摸到桌面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眼睛一直没离开李砚的脸。
“威尔逊教授的办公室在哪一层?”
“三……三楼。”行政人员的声音有点飘。
“走廊尽头,左手边。”
“谢谢。”
李砚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