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摆着一台录音笔,一杯还没动过的浓缩咖啡。
看到卡尔·拉格斐走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
“拉格斐先生。”
“请坐。”卡尔·拉格斐在对面坐下,把墨镜放在桌上。
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看了凯瑟琳一眼,转身走出了沙龙,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凯瑟琳按下录音键,把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
“拉格斐先生,感谢您接受我的个人专访。”
卡尔·拉格斐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零卡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凯瑟琳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首先我想确认一个事实,您已经从芬迪辞职了,这是最终决定吗?”
“是的。”卡尔·拉格斐说。
“没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凯瑟琳问。
卡尔·拉格斐又喝了一口可乐。
“我已经为芬迪工作了四十五年,设计了最少一百八十个系列,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
“任何一个设计师在一个品牌待四十五年都是不正常的,我只是让它回到了正常的状态。”
凯瑟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您上周在LVMH总部和伯纳德·阿尔诺先生谈了两个小时,方便透露你们谈了什么吗?”
“我告诉他我要辞职,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的身体不想继续高强度运转了......他说服不了我,就同意了。”卡尔·拉格斐的语速很快。
“就这么简单。”
“没有冲突?”
“没有。”卡尔·拉格斐顿了顿。
“伯纳德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他知道我的脾气。”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他:“外界有很多猜测,有人说您和LVMH集团在芬迪的发展方向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这不是真的。”卡尔·拉格斐说。
“有人说您是薪水问题。”
“我的薪水已经高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还有人说您得了重病。”
“我看起来像生病了吗?”卡尔·拉格斐反问。
凯瑟琳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卡尔·拉格斐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纪大了,我同时掌管香奈儿和芬迪两个品牌,每一个系列我都从头盯到尾,从灵感、草图、面料选择、廓形设计、试装、修改、直到最终走上秀场,每一个环节我都在......”
“但您一直是这样工作的。”
“以前是以前。”卡尔·拉格斐说。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一次,在床上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会有人真正在乎吗?”卡尔·拉格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会在乎香奈儿下一季的设计由谁来接手,会在乎芬迪的股价会跌多少,会在乎我留下的那些遗产该怎么分配,但有人会在乎卡尔·拉格斐这个人吗?”
凯瑟琳没有说话。
“后来我得出结论,大概没有,不对,也会有。”卡尔·拉格斐说。
“所以我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做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生活。”卡尔·拉格斐回答。
“我以前的生活只有工作,早晨六点起床,画图到中午,吃饭,继续画图,晚上开会,回邮件,凌晨一两点睡觉,第二天重复,这是我几十年来的每一天。”
“我去年去了一趟米兰,只待了一天,参加一个活动,飞机落地,去酒店换衣服,参加晚宴,拍照,回答记者的问题,然后回酒店睡觉,第二天早晨飞回巴黎......”
“去年我去纽约,只待了十八个小时,我在飞机上睡觉,下飞机直奔发布会现场,接受六个采访,参加晚宴,然后回机场,整个过程中我只看到了纽约的机场和酒店。”
“我问自己,你到底在图什么?”
凯瑟琳看着他,这个永远戴着墨镜、永远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开自己。
“所以您决定减少工作量。”她说。
“是的。”卡尔·拉格斐点点头。
“香奈儿是我的生命,我不会离开,但芬迪不同,芬迪是芬迪家族的品牌,西尔维娅跟着我学了很久,她已经完全有能力接手这个品牌。”
“所以您辞职是为了让位给年轻人?”
“不是为了让位给年轻人。”卡尔·拉格斐纠正道。
“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凯瑟琳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继续问道:“对于很多人来说,芬迪就是您,您就是芬迪,您离开后,芬迪还能保持它的灵魂吗?”
“这种说法本身就是错的。”
老佛爷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任何一个品牌都不应该依赖某一个人,香奈儿在我加入之前已经存在了七十多年,在我死后还会继续存在七十年、一百年,芬迪也是一样,我确实为芬迪付出了四十五年,但芬迪的灵魂不是我赋予的,是芬迪家族赋予的。
艾德拉·芬迪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品牌方愿意给设计师如此大的自由度。”
“但您不担心您的离开会影响芬迪的未来发展吗?”
“如果芬迪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那我这四十五年就白干了。”卡尔·拉格斐冷冷地说。
“一个好设计师的终极目标不是让品牌依赖自己,而是让品牌在自己离开之后依然能够继续发展,西尔维娅具备这个能力,她从小在芬迪长大,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品牌,她会做得很好。”
“那你会去开云集团吗?很多人说,你会投奔开云,和布鲁斯·李联手。”
卡尔·拉格斐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投奔开云?你觉得我这个年纪还需要投奔任何人吗?”
“我不需要工作,我这辈子赚的钱,已经够我花好几辈子了,我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命令我。”
“我和小布鲁斯关系很好,我很欣赏他,我会给他提建议,但是我不会加入开云,我也不会再为任何其他品牌工作。”
“除了香奈儿。“凯瑟琳补充道。
“除了香奈儿。“卡尔·拉格斐点了点头。
凯瑟琳看了看手表,一个小时的采访时间快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卡尔。“她说。
“你后悔吗?后悔离开芬迪吗?“
卡尔·拉格斐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窗外的康朋街,眼神里充满了回忆。
“不,我不后悔。”
“四十五年,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在芬迪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我创造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我认识了很多很棒的人。”
“但是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芬迪的时代结束了。我的时代也结束了。”
“未来,是布鲁斯·李的时代了......好了,时间到了。”
凯瑟琳也站起身,收起了录音笔。
“谢谢你,卡尔,谢谢你接受我的专访。”
“不用谢,帮我一个忙。把这篇报道写得好一点,不要写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就写我说的话。”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