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凯洛特再次走进埃米尔·爱马仕私人办公室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没有任何标识，边缘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白。
办公室里只有让-路易·杜马斯一个人，他本来应该躺在家里休息，但是现在......
“坐。”让-路易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左手的震颤比之前明显了，他没有再试图用右手去按住它。
凯洛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红木桌面上。
“我们通过所有手段，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记录，包括瑞士银行的托管账户、卢森堡的信托基金，还有过去三年里所有家族成员与金融机构签署的保密协议，您的判断是对的，有人在卖。”
让-路易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从2008年11月开始，爱马仕一小部分家族成员陆续与三家不同的投资银行签署了股权互换协议。”
“多少？”
“截至今天，他们已经通过这种方式，分别获得了爱马仕国际4.92%的股份。”凯洛特的手指点在纸上的一个数字上。
“协议规定，股份出售者他们将在未来三年内，以固定价格向这三家银行交付相应数量的股票，作为交换，他们现在已经拿到了全部的现金，总额大约是十二亿欧元。”
“还有吗？”
“还有您的堂妹，玛丽-弗朗索瓦丝·杜马斯。”凯洛特抽出第二页纸。
“她在2009年6月，与高盛签署了一份类似的协议，转让了1.27%的股份，她的理由是需要资金来支持她儿子在纽约的艺术基金会。”
“不到百分之二十。”让-路易低声说。
“是的。”凯洛特点头。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巧合，这几份协议的最终受益人，虽然表面上是不同的对冲基金和投资机构，但追溯到最上层，全部都指向同一个最终控制人——LVMH集团。”
让-路易·杜马斯闭上了眼睛，他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伯纳德·阿尔诺。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所有奢侈品家族的心上。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过了很久，让-路易才开口问道。
“最早的一笔交易是在2001年。”凯洛特回道。
“LVMH从那时起，就开始通过各种隐蔽的渠道，悄悄积累爱马仕的股份，他们利用了法国证券法的漏洞——当投资者通过股权互换等衍生品持有股份时，不需要进行公开披露，只有当实际持股比例超过5%时，才需要向市场公告。”
“所以他们现在持有多少？”
“根据我的计算，加上他们在公开市场上已经持有的股份，LVMH目前实际控制的爱马仕国际股份，超过了百分之十七。”凯洛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们......”
让-路易猛地睁开了眼睛。
17%。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爱马仕国际的股权结构非常分散，杜马斯家族总共持有大约70%的股份，但这些股份分散在六十多个家族成员手中，剩下的30%在公开市场上流通。
如果LVMH持有17%的股份，他们已经成为了爱马仕国际最大的单一股东，仅次于整个杜马斯家族。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在继续。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他们的持股比例就会超过22%。
到那时，他们就有权要求在爱马仕的董事会中获得席位。
再过几年，如果再有几个家族成员忍不住诱惑，卖掉自己的股份，LVMH就有可能成为爱马仕的控股股东。
一百七十三年的家族企业，就要落入外人之手了。
...
“十二亿欧元。”让路易杜马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用未来三年的股票，换今天的现金，他们甚至等不及股价再涨一点。”
“三家投行是中间人，他们设计了整个交易结构，利用了法国《金融安全法》第L.233-7条的漏洞。
股权互换协议在到期前，实际所有权不发生转移，因此不需要向AMF（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披露。
LVMH通过三家卢森堡的空壳公司，分别与不同的家族成员签署协议，每一家的持股都控制在5%以下，完美避开了所有监管红线。
他们的操作非常谨慎，每一笔交易都间隔至少六个月，涉及的银行和机构遍布瑞士、卢森堡、百慕大。
如果不是您要求我追查所有衍生品合约，我们可能要等到他们持股超过20%，甚至要求进入董事会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件事。”
“玛丽-弗朗索瓦丝。”他缓缓睁开眼睛-
“她知道最终受益人是LVMH吗？”
“不知道。”凯洛特摇头-
“协议里写的是一家名为欧洲成长基金的对冲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所有的沟通都是通过高盛的私人银行部门进行的，她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买家+其他几个家族成员也是一样，他们只关心能拿到多少现金，根本不在乎股票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愚蠢。”让-路易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却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爱马仕的股票从来都不是用来交易的，它是这个家族的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让阿克塞尔和皮埃尔进来。”
两分钟后，兄弟俩推门而入，他们看到了凯洛特手里的黑色文件夹，也看到了让-路易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空气瞬间凝固。
“坐。”让-路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伊莲娜，把情况跟他们说一遍。”
凯洛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调查结果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论，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阿克塞尔和皮埃尔的心上。
阿克塞尔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皮埃尔-亚历克西的脸色苍白，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
他有预感家族内部有人心思活络，却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17.1%，这个数字......
“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阿克塞尔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
“继续买，阿尔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17%，也不是22%，他想要的是整个爱马仕。他会继续通过同样的方式，从其他家族成员手里收购股份。只要再拿到5%，他们就能要求在董事会获得两个席位，再过一年，只要再有三个人卖掉股份，他们的持股比例就会超过30%，到时候就可以发起全面要约收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