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安不顾疲惫,顺着北风朝浙江兰溪进发,中途遇事耽搁,加之山谷中的损耗,等抵达时,差不多是三七年的初夏。
兰溪梅雨初歇,诸葛村的白墙黛瓦湿得发亮,钟池一泓碧水倒映着天光,半边池畔的晒场空无一人。
这个村落的布置符合奇门八卦布局,窄巷曲折如迷宫,稍有不慎,便容易迷路。
当然,这对飞天狐狸来讲没什么,陈若安看见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屋舍。
庭院不大,青砖墁地,墙角一丛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诸葛云辉一身灰布长衫,负手立于石桌旁,一旁的田小蝶扎着麻花辫,额角沁着细汗,按他的指引一步步踏着八卦方位。
姑娘身形虽稚嫩,已隐有章法。
“按武侯派的规矩,奇门传男,神机传女——这是千年未变的定理了。”不知何时陈若安出现在了院墙旁的桃树下。
院内的男女几乎同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诸葛云辉没有辩解,只是将田小蝶往身后挡了挡。
“这小院藏得深,周围有奇门布局,风吹草动逃不过我的眼睛,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诸葛八卦村远离战火,武侯派习惯了隐世不出,门内的年轻一辈纵然对东北传说有所耳闻,但还不认得陈若安的样貌。
“阁下是有什么要事吗?”
违背流派规矩,要是为族内长辈知道了,诸葛云辉不仅要收到惩罚,甚至与小蝶的婚事都要告吹了。
“不用紧张,我无意搅浑你们的事情。”
常言道,“宁毁一座庙,不毁一门亲”,何况陈若安还承包了红线仙的业务,真没法做自砸招牌的事情。
“八卦村的路太难走了,劳烦两位和武侯派话事人告知一声,就说泰山邀月楼的陈若安有一事相求。”
田小蝶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低声在诸葛云辉耳旁说了几句。
“我明白了,陈先生这边请。”
在诸葛云辉的带领下,陈若安穿过了八卦村迷宫般的窄巷,青石板路愈发清幽,两侧白墙高耸,偶有藤蔓从墙头垂落。
“陈先生,现任门内的话事人是我的爷辈诸葛毅,”诸葛云辉边走边道,“这几日岛国来了几个人,把他愁得不轻。”
“方便问是什么事吗?”
“毅爷这几天才会召开家族会议商谈。”
“这样。”陈若安应了声,默默记下沿途的布局,这里每一处拐角、每一口水井都暗合九宫之理,若无人引领,极易迷失。
行至街巷尽头,一座古朴府邸出现在眼前。
门楣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气派,两侧石狮被岁月磨得光滑。
陈若安刚到门前,便见几名身着笔挺西装的人从府内走出,他们不用走这窄巷子,不避人耳目,公然用一种机械制的翅膀飞走了。
“机关师?”狐狸问。
“是狗娘养的小鬼子。”诸葛云辉握拳骂道。
陈若安跨过门槛,绕过影壁,在正堂见到了诸葛毅。
这人五十多岁,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愁云密布。
“毅爷,有客人临门了。”
诸葛毅抬眼看了看陈若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示意落座。那笑容牵动着脸颊的皱纹,显出几分疲惫。
“泰山的精灵,真不想在这种时候遇见你呀。”诸葛毅长叹一声。
“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武侯派遇见什么难处了吗?”
“群马县的田中家。”诸葛毅报出一个日方的家族式流派。
这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正统机关人偶世家,现在由第八代子孙高正久重执掌,技术源自江户时代的《机巧图彙》,机关造物以各式各样的童子自动人偶闻名。
“田中家盯上了武侯派的神机图纸,以技术交流的名号敲定了一场比试,倘若我们输了,这武侯神机尽数交于对方。”
诸葛云辉一愣,拍桌道:“毅爷就是为此事发愁?这有什么好烦的,我们奉陪就是,莫非我们武侯神机还能输不成?”
“云辉,你对神机又了解多少?”
“精巧绝伦!”
“那你对为军方效力的田中家又了解多少?你真以为这是场单纯的比试?”
“毅爷,你要怎么做?我们祖传机密,难不成要流入日寇之手?”
“我是这样打算的。”战火尚未蔓延至八卦村,诸葛毅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早早掐算了一切。
献出武侯神机,日方不会过多的关注村内,飞机会进行零星的投弹,部分民居被炸毁,造成少量人员伤亡,但因村落的特殊布局,地面部队无法大规模进入村落,一众族人会因此幸免于难。
“术士趋利避害,这是保全村落最完美的方案。”
“加之诸葛家屡次搬迁,武侯神机的图纸和要义十不存一,留下的东西,哪怕放出去也没什么可惜的。绝学没了,最起码人还活着。”
堂中静得可怕,诸葛云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东岳荡魔玄天帝君,这是在东北战场中杀出的名号,陈先生,您会觉得我很可笑吧。”诸葛毅苦笑一声,“贪生怕死,辱没先祖。”
“可我没办法,受创的田中家会成为军队的引路人。”
距离绵山之祸过去不久,加之赶路的疲惫,陈若安心情极差,这可能是狐狸纵观一生,心境最不平稳的时刻。
哗啦!
陈若安掐起诸葛毅的衣领,桌上待客的茶碗茶壶碎了满地。
“武侯出山之前,曾在隆中推演过自己的结局。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星落五丈原,没人比术士更懂趋利避害,可他还是走出了那间草庐。”
“为什么?”
“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天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武侯的风骨。如今的武侯后人,居然要把祖先留下的东西拱手送人?那些成于战时的武侯神机,你拿什么保证它们不会流入战场?”
哒!
诸葛毅单脚踩定中宫,旋转不止的奇门局在堂内布置开来,一句“坤字诀”尚未脱口,诸葛毅喉咙间的窒息感越发强烈了。
陈若安的嘴似乎变得狭长,尖牙裸露,阴炁暴涨:“术士能掐会算,你猜我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
诸葛毅不敢动用手段,颤巍巍抬起手掐算,脑海中预想的卦象无比杂乱,根本没法子解读。
“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术士们视此为真理,一个人的命运权重巨大,那对未来的影响几乎是一念之间,诸葛毅的生死,就悬在狐狸的一念!
啪!
陈若安松开手,诸葛毅瘫软倒地,抚摸着咽喉不断咳嗽。
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