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画面随着许青松的移动而延伸。
他拖着沉重的战利品，终于回到了辛淮所在的谷地。
将三头奄奄一息的沼鳄妖与之前的蜥妖残躯丢在一起，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妖物囚笼。
辛淮瞧着这一幕，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剧烈的变化，混杂着激动、感激与难言的忧虑。
“道长，会不会让你消耗太多体力，对后面有影响？”
许青松对他摆摆手，示意其稍候，自己则随意走至高耸的岩石上，盘膝坐下。
裁真剑横放膝前，他闭上双目，胸膛微微起伏，开始调息。
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发丝，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道袍上也沾染了些许泥点。
辛淮安静坐在原地等着许青松调息恢复体力，眼神则时不时盯着妖兽尸体，又扫一眼许青松。
他不知道心中是何感受，很复杂，难以说得清楚。
事实上，他并非第一次到这天外天，遇见的人很多，可像是许青松这种人，他乃是第一次遇见。
怎么说呢，许青松这种性格直率、不计较利益、对西贺洲修士毫无鄙视反而真诚相待的人。
符合这些所有条件的，实在是少，至少他是第一次遇见。
他心中的感受实在复杂，感激中掺杂着相遇恨晚，而后便是无以为报的忧虑。
各种感受掺杂，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身感受，只能有些呆滞地盯着眼前，就连思绪都有些呆滞。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只剩下谷中妖物痛苦的喘息和远处山林隐约传来的风声。
姚彩翼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镜，她看着那个闭目调息的身影，看着他膝上那柄染过妖血却依旧清亮如水的裁真剑，看着他身后那片血腥狼藉却又透着奇异秩序的谷地。
先前因许青松展现碾压实力而带来的震撼，渐渐被一种更沉重且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或许，自己对待许青松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错了。
若是从一开始，自己对他就以真心相待，那此刻自己与他的关系会不会更近一步，说不得真有走到那一步的可能。
她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不再多想此事，而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随着山岳攀爬高度的增加，法力压制的减弱，那些同样在水镜中展现出碾压实力的身影，武道通神的武者、剑意随心的剑修，刀意勃发的刀客，他们与许青松遭遇的可能性正在急剧增大。
当这些在某一道上臻于极境的强者，带着各自的骄傲与目的，对上这个固执守护着他人目标的许青松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登岳之路，越往上，风只会越急，浪只会越高。
许青松的“五洲第一”之名，究竟是助他登顶的阶梯，还是将他推入漩涡中心的巨石？
而若是许青松战败了所有人，又能否登上岳顶？
或许，他能呢。
姚彩翼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驱散心头如梦一般的期许。
她也不知道，此刻自己为何会对他报以如此大的期望，仿佛许青松忽然在她心中成了另一个模样。
此刻的她依旧站在平台偏后的位置，目光专注，仿佛要将水镜中那个静坐调息的青色身影，深深烙印在眼底。
旁边的姚彩霖似乎又低语了一句什么，带着惯常的微妙意味，但姚彩翼已听不真切。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那一方水镜，镜中那个沉默而固执的道人，以及他身前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登岳之路。
山岳巍巍，前路茫茫。
而另一边，在山岳之中，许青松短暂的调息已然结束，他站起身，朝着辛淮走去。
“道友，这便是我能找到的妖族，亦算是我的回礼。”
辛淮站起了身，盯着许青松的神色复杂，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出声。
片刻，他才倏然笑了起来，那双原本显得灰暗的双眸变得异常明亮。
“那我便不客气了，谢过道长。”
他没有再多言，走至三头妖兽的中间，取出腰间的长刀，微微抬眸，盯着许青松。
粘稠的妖血浸透了他破旧的靴履，腥气浓烈得化不开，他却只是盯着许青松。
“道长……”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辛淮，还有我那两个兄弟，在西贺洲那鬼地方，活得不像人，倒更像是圈里待宰的牲口，这次来天外天，说是搏命，其实就是给自己找个像样的坟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怀。
“我们这样的人，在其他大洲的修士眼里，命贱如草芥，亦被称为蛮子，可道长你不一样，你待我们，是当人看的，没有施舍的眼神，没有虚伪的客套，更不因我们来自西贺洲那蛮荒之地而有所轻慢。”
辛淮的目光越过许青松，投向谷地外那被密林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符文山岳的阻隔，看向那渺不可知的未来。
“我们三个，今日能得偿所愿，斩妖而死，已是天大的幸事，再无憾恨，但无力再报答道长，只能诚心祝愿。”
他收回目光，重新凝视许青松，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残躯将陨辞碧落，始信人间有真君。
愿君踏碎凌霄雾，道巅方见立乾坤。”
辛淮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积郁的阴霾与疲惫，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清朗，旋即难得地说了句玩笑话。
“我们那儿都是这样，临死之时会拽几句诗词，可惜我胸无太多笔墨，只能说出这般粗鄙之语。”
“总之，我愿道长，一切顺遂。”
言罢，他右手猛地抬起，手臂上残存的衣衫寸寸崩裂，露出下方骤然浮现、迅速蔓延的狰狞鳞甲，覆盖了整条臂膀，五指也化为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
他低吼一声，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般的宣泄，那覆盖鳞甲的利爪紧握长刀，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斩落。
刀锋精准地划过三头沼鳄妖和巨蜥妖的致命要害，斩断了它们最后一缕残存的生机。
妖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将辛淮彻底染成一个血人。
滚烫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脖颈，鳞甲手臂流淌，滴落在脚下的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辛淮站在妖血喷溅的中心，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浇遍全身，他缓缓收回长刀，刀身已被血染得暗红。
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腰背，双手抬起，沾染着粘稠的妖血，对着高岩上那道青色身影，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躬身拱手。
这一礼，是告别，是感谢，更是祝愿。
许青松依旧安静站立，自始至终，未曾言语，直到辛淮那染血的身影在深深一揖后缓缓挺直，脸上带着坦然赴死的平静，他才缓缓向前两步。
辛淮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似乎想再扯出一个笑容，却终究被血污覆盖。
他不再多说什么，就此而坐，等待着消失的那一刻。
未久，许青松看着他消失在妖尸之前，谷地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一种沉重的寂静。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掸了掸道袍下摆的尘土，动作轻缓。
而后，他面向辛淮消失的方向，双手抬起，拢于身前，同样深深一揖，回了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谷地之外，那符文山岳高耸入云的方向，嘴唇微动，几不可闻的低语飘散在周边：“愿不辜负。”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青色的身影穿过狼藉的谷地，踏过沾染血迹的泥土与断枝，朝着山岳深处行去。
裁真剑重新悬于腰间，剑鞘古朴，滴血未沾。
离开那片被血与牺牲浸透的谷地，许青松的身影重新没入符文山岳的莽莽密林。
然而，预想中接连不断的遭遇与战斗并未发生，山势渐高，林木依旧繁茂，但周遭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寂静。
风似乎也小了许多，林间只有他踏过腐叶与枯枝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兽吼。
那股无处不在，压制着法力的山岳之力依旧存在，但随着高度的提升，许青松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如同死水般的微弱气感，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流动迹象，如同冰封的溪流在初春阳光的照射下，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