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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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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宋晚与落阳公主交好?那不就是如今的圣上。

如此,岂不是正好应证了传言——今上与太后私交甚笃,有着交手帕的情谊,而成年袭爵,继承大统之后,今上……今上对曾经的闺中好友,后来的叔母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她们,她们…有了不伦之恋!

这个荒唐又接近事实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吓的谢酒一身冷汗,初出茅庐的谢酒还不想那么早就人头落地,她想要制止同僚的话,她纵然再死读书,却也知道天子之威不可冒犯。

——圣上当年能从一个落魄的公主厮杀成为而今的天下之主,可见手腕之硬。

后又以一女子的身份坐稳龙椅,任凭他人百般刁难,可见心智之坚。

要知道最开始先帝立今上为皇储的时候不是没有阻力,当时的皇储,如今的今上,隐忍数年,直到顺利即位。那时,今上其实还没有打算要清算些什么,是有些老顽固纠集在一起,一心想要拥立先帝爷的皇二子,因为在他们心中,身为女子的今上无论无何都不应当继承大统。

天子天子——天子就应当是男人才对。

他们以为他们占了绝大多数,以为“法不责众”,以为今上不敢将他们如何,毕竟他们是朝廷要员,只是私下更想让二皇子即位罢了,又没有真的谋反,今上能将他们如何?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今上是个疯的,不能用正常皇帝的想法来想她,而先帝的二皇子也是蠢的,居然想要谋反,今上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阻止,只等着事情败露之后一一清算。

据说,当年京都城因为谋逆案而牵连被处死的人,郊外的乱葬岗都堆不下了。

而背后清算一切,将老派势力全部连根拔起的人就是当年的太后,曾经的宋家五姑娘——宋晚。

天下的人对于今上的即位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反对,不是没有异议,但是后来那些不一样的声音都慢慢消失不见了——尤其是那些臣子。

那些臣子,伏法之时罪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何人何时在何地说了大不韪言论,也就是那时起,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臣子们才终于知道了原来眼前的这个圣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时被一小小的尚书之庶子踩在脚下的人了。

那是天子。

而太后为了今上,也不管不顾,培养了一批暗卫,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一一清理了干凈,然后留下了一个完全忠心于今上的班底。

——她们曾经是多么的心心相惜,多么信任彼此啊。

谢酒一下清醒了过来,想要去捂住自己身旁同僚的嘴,怕对方说出什么大不韪的话。

可手都伸到一半了,她又忽然想起了她参加琼林宴的时候圣上不胜酒力,喝多了些,点了她的名让她近到身前来时的场景。

圣上是女子,但又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相貌是出了名的好看,却又带着丝丝显而易见的薄情寡义。

那时的圣上脸上带着些醉意,眼角微微地抬着,然后唤道她的名字:“谢酒,谢酒…是吗。”

她弓着腰作揖,心跳如鼓,道:“下官在。”

“你且抬起头来。”圣上道。

四周好像一下便静了下去。

似乎是隔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瞬。

谢酒捏着手心让自己平息了情绪,慢慢地抬起来头。

那日的她穿着绯红色的探花郎服,眉眼清秀,是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

她见到了圣上。

她的主君,她的信仰。

醉的五迷三道的圣上眼神充满了压迫感与锐利。

见她抬头,那个高坐在帝位上的女人便垂目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她,但是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谢酒当时心都快要跳停了,不懂为何圣上要如此,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萦绕在她的身边,她想要去探清,但入目的却是一团迷雾。

半晌。

她似乎是听见了圣上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你做探花,着实可惜了……”

闻言,谢酒的眼角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几乎那一刻便要红了眼眶。

御前失仪乃是大罪,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只咬着牙将心中的波涛全部按耐下。

原来圣上都知道,都知道……

知道她的文章在殿试的人中是写得最好的,她的经世治论也是最好的。

她的主君原来什么都知道……

谢酒不屈地站在那裏,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然是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的,也明白天意难违。

那日她殿试,她第一次踏进金銮殿,第一次堂堂正正地以一名女子的身份站在殿中。

她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年少时她曾受过的苦,在那一日都即将成为回报,她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瞧不起女子读书参政的人——她谢酒,就是那样堂堂正正地通过了科举,来到了御前——她要当状元!

那日落笔之前,她平覆下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她要稳,她要沈,她要静,要写出让人挑不出错的文章,要让所有人对她的状元之名都心服口服。

她的文章写得那样的流畅,那样的好,她自信于自己可一举夺魁。

可到了放榜之时她只得了个探花。

第三名。

不是第一。

周遭人的恭喜她根本听不见,只死死地盯着“探花”那两个字,明明那两个字是这世上诸多的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功名,可她却觉得那两个字是那样的刺眼,好像在讽刺她所有的努力。

只是个第三罢了。

她抖了抖嘴唇,想问一问前来报喜的人——为什么她只得了一个探花?她的文章明明写的那样的好,不应该只是一个探花才对。

她怀着这个疑问到了琼林宴上,圣上当着她的面嘆息了一声。

“你不应当只是探花的。”圣上看着她,静静道,“谢酒,我纵然是天下之主,也无法违背大多数人的意愿…”

后面的话不用说,她也是明白的。

谢酒低下了头,在心中讪笑了一声。

她知道圣上的意思,自她参加科考开始,一路的风风雨雨便已成定局,她知道这世上很多人不想让她走得远,她也明白世道的艰难,她更知道纵然是圣上,也没有办法完全违背臣子们的意愿。

……那些人,总有一些人,不想她当状元。

孙悟空纵然有七十二变,一身的本领,最后却也难逃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大圣都如此,何怪哉?

她有些认命了,也在心裏劝说着自己放下。

至少还是一名探花,至少她还对得起她读的那么多年的书,可她刚一这样想,她又听见圣上问她:“但大多数人如此,便就是对的了吗?”

她一楞,然后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圣上。

圣上看着她,轻轻道:“今日你是探花,便开创了女子可当探花的先河,来日的后者,便可踏着你的路,一直向前,直到有一天。”

“成为无可比拟的状元。”

“谢酒,你愿意当这个‘前人’吗?”圣上问她。

谢酒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很明白自己没有那么高尚的理想,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要当状元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她年少之时,在双亲的鼎力支持下启蒙读书,到了二十几岁了还在挑灯夜读,多少和她同龄的女子早早嫁人生子,只有她孤身一人还在科考。

不是没有人笑话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是没有人嬉笑过她双亲异想天开——生的只是个女儿,不如早早打发了嫁人,自个落得轻松自在的好,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她要当官,她要参政,她要让她的名字在家乡受到参拜,以慰双亲的一路栽培…唯独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人铺路。

甚至她会去想就算用她的血肉之躯铺了路之后呢,之后又还能有谁能顶得住这天下的压力,一路勇往直行?

大约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圣上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起了旁的一件好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穿这一身远不及她十之一二的好看。”

谢酒一怔,根本不明白圣上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圣上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知道吗?你并不是第一个入科举之路的女子。”

谢酒当然知道,但她也自信自己定然是科举之路,女子中走得最长远的。

“我朝三元及第你可知有几人?”圣上问她。

“两人。”谢酒虽然对读书颇有一些天赋,但她在第一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并没有夺得会元,自然也就无缘成为三元及第中的一人。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三元及第所代表的分量如何,普天之下,就算是没有读过一天书的人也是心知肚明。

谁不想成为三元及第呢?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成呢。

“不对,当有三人才对。”圣上道。

“臣不知,还有一人是谁?”谢酒问。

既然是三元及第,想必那人必然会名垂青史,簪花游行,她这样的莘莘学子,不可能没有听过对方的名号。

圣上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太后已然仙逝,圣上癫疯成魔,她才从零星的过往裏窥探到了些许事情的真相。

在宫中藏书阁有着历年来参与过殿试之人的答卷,那些试卷记载的那些入朝为官的人和泯然众人的人当年的风采。

无论他们曾经多么的荣光,多么的功成名就,之后他们的过往被封在藏书阁中,不再见天日。

书案上落满了灰尘。

除了那唯一的一份。

那是德威十年殿试的答卷,那份答卷文才斐然,才气逼人,上有先帝朱砂批阅“当为魁首”。

但卷封却封印完好,没有被启。

也就是说…那份答卷的主人并没有成为那年的上榜之人。

谢酒看过那份试卷,裏面的经世治国方略确实无人出其左右,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落款的日期却晚于那一年的殿试一日。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所有人参加殿试的时间都是统一的,统一的时间开卷,统一的时间交卷,统一的时间被批阅,然后选出十份,统一的递交到御前,由圣上点出前三。

但唯独那一份试卷比旁的卷子晚了一日。

呈于御前的也多了一份。

十一份试卷。

其中的十份所对应的考生名姓无一例外,皆是德威十年入朝为官的朝员。

只有那一份,卷名被封,未被启用。

也只有那一份,上面没有一丝的灰尘,反而被磨损很重,好像常会有人来藏书阁那不见天日的楼宇裏,翻看这一份已经被封了数十年的试卷。

她一直想知道那个问世间的主人是谁。

她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很久,才从另一人的口中听到说先帝时期,有一年的殿试,帝曾破例将题卷送出宫过。

殿试规格之森严,所参与之人,别说是一道题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那道殿门,哪怕是火烧,哪怕是地动,都不能中止。

却不曾想,先帝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试卷送出宫。

——然后让一个宫外之人封名参考。

那人的文章得了先帝“当为魁首”的四字。

后来,她听闻太后年少时曾走过科举的路子,锋芒闪耀,无人可挡,十三岁那年便已然中举,更是解元,会元。

三元及第只在一步之遥。

但不知道最后是因为什么,太后止步于了状元之前,从此不再踏足科举之路,反而是在十七岁那年入了宫闱,做了先帝的宠妃。

圣上说她穿绯色的探花服不及有一个人的十之一二好看,再联想一下同僚那日口中所说的太后年轻时的风采……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谢酒好像忽然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而同僚的话还在继续:“宋晚,嗐,她当时对落阳公主是真的好啊,你不知道吧……她当初还为了落阳公主去拆了尚书府儿子的书局,尚书令知道是她干得了以后连个屁都不敢放,下了朝就绕道走,生怕那将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的宋荣将他堵了,要打他哈哈哈哈。”

那时的宋荣还是威名赫赫的宋大将军,是陪着先帝于微时一路走过来的人,与襄国公一样,在先帝还是一名娼妓之子,是一名流放在外的王爷时就与之结交,有了过命的交情,更甚至传言他们三人曾经拜过把子。

先帝是位雄主,蛰伏近二十年谋得大位,而与他一起得道升天的还有最开始只是一名小小兵卒的宋荣。

他们三人肝胆相照,相互扶持,一路起兵勤王到谋得大位,先帝继位之后也并没有对将自己扶上帝位的两位功臣大开杀戒,反而授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利。

一位封镇国公,拥兵四十万。

一位封襄国公,食万户,位丞相。

而宋晚便是出生在那样的背景下,生父为武官之首,义父为文官之重,而一国之君的皇帝则是将她视若己出,三岁前更是与皇子皇女一道在宫中受教习。

这样的家世背景,放到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坐享一生,不用再付出任何的努力,可偏偏宋晚是一个天资聪慧,年少折桂的人。

她靠自己博出了一条路。

“先帝继位的时候,曾改制我朝男女皆可入朝为官,开特科,广招学子……”

或许是因为那位雄霸一方的皇帝年少时因为自己生母的原因而被众人踩到过脚底下,尝过身为一个普通人的滋味,所以在他继位之后才会从最底层的利益出发来考虑。

“但是那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把科举路走出来。”那同僚喝得当真是有些太多了,抱着酒坛子打了好大一个酒嗝,醉醺醺的歪倒在桌案上,伸手比划着,比划着那过去一个人的荣光,“直到宋晚,你知道吗,谢酒,你…你不算聪慧,你知道什么叫天聪慧吗?宋晚…宋晚那样的才叫,她在太学院上学的时候过目不忘,耳听八方,夫子讲的她都懂,夫子没讲的她也懂……”

“圣上是真喜欢她啊,还破例带着她上早朝,在御书房和朝臣们议事的时候,都让她在旁边听着,你知道吗?这是太子才会有的待遇,但是圣上却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就给了她……”

同僚口中的那个“圣上”早已逝去,他的时代也早已经画上了句号,但同僚却还记得当年的场景。

“圣上曾经说过,‘晚若当任,可继大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圣上他曾经有想过要让宋晚当皇储的呀!”

谢酒被这句话吓得脸色苍白,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些朝臣宁可鱼死网破,也要将先太后处死了。

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可先帝却曾经想过要让一个异姓之女继位,这样的“禅位”是绝对不可能会被正统教育出生的臣子们所接受。

尽管他们当时会迫于先帝的权威而不敢言语,可当先帝逝后,主少国疑之时,那些人难道就不会动了心思吗…?

同僚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囔着:“廿平大案,所牵朝官三百二十七名,咱今天的这位皇上——当时不也在天牢裏等着被砍头吗?!”

不知不觉间,同僚的眼眶被泪水所包围,“宋晚啊宋晚,你当初为什么要进宫,要去救那丧良心的赵稚呢!?廿平案裏赵稚本来就是想要谋反…唔!”

谢酒听到“赵稚”两个字的时候,吓得毫无血色,一把伸手将同僚的嘴捂上,生怕对方再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许太傅,你喝多了……”

“唔唔……”那一头花白的老人不知道从哪裏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谢酒推开了,借着酒劲指着天,大声的呵斥着,“我没喝多——先帝!你,你他娘的找了赵稚当皇储时就没有想过那个丧良心的东西是平帝的女儿吗!?”

“…我的召儿…萍儿…他们才过二十啊……”老太傅绝望地跪在了地上,“二十啊,赵稚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还有二皇子,二皇子……”

“赵稚啊赵稚,你个狗日的诛杀功臣也就算了,你连跟你睡在一个炕上的宋晚也不放过,你把她幽闭在后宫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是谁,是谁当初三步一叩首的进宫保了你一条狗命……”

那位老太傅咒骂了一整夜,而谢酒就一直守在他的跟前,她心裏很清楚,过了那一夜,老太傅的命便保不住了。

不怪谁,只怨时局变了。

不再是当年的时候了。

天亮了,谢酒果不其然被人带进的宫,见到了今上。

那时的今上继位不过三载,在民间的名声却相当不好,除了诛杀功臣以外,这位皇帝还干了许多遗臭万年的事。

比如幽禁先帝之子数载,比如与嫡叔母太后有染,比如……

林林种种,全是她的德位不匹。

她第二次见到了她的主君,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头一夜同僚同她讲起年少时的圣上与太后故事时的场景,原来她们也曾经有过青春荒唐的时候,也曾经鲜衣怒马,为了一口气而大大出手过。

“朕猜,你在想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吗?”正在用朱砂批着奏折的年轻皇帝没有抬头,语气非常平静的问跪在地上的谢酒。

谢酒是个老实人,便答:“对。”

皇上又问:“老太傅昨夜同你讲了那么多,那你可曾对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了初步的概括?”

谢酒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问道,“臣想知道,太后是位什么样的人?”

谢酒入朝为官的时候,当年叱咤风云的太后已经隐居到了幕后,被年轻的皇帝半是圈禁,半是幽闭在了冷宫之中,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听到她的问题,那位年轻的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抬起了眼帘,冷漠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谢酒道:“臣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会成为太后?

为什么太后只能是太后?

为什么…那样一个本应在历史的长河中尽情绽放自己的人,而今却只能在后宫之中蹉跎余生。

谢酒不明白。

那位已经致仕,即将荣归归故裏的老太傅也不明白。

皇帝沈默了很久很久,才道:“谢酒,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尚未。”

“如此甚好,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人生抱负与理想与你截然不同的时候,你便会明白我的想法。”

让皇帝轻轻的嘆息着,好像是在向上天诉说着自己唯一的请求,“…我想让她活着。”

可惜这个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几年后,已经被贬到馆陶县中的谢酒在三月花开满楼的时候,接到了从京都传来的消息,那位曾经名动京城的宋晚,死在了自己二十八岁那一样。

而十年前,十八岁的宋晚一人平了廿平大案,名彻天下。

十年后,二十八岁的宋晚死在了没有天日的冷宫之中,无人提起。

不远千裏,谢酒策马归都,她算是半个太后的追随者,太后已然先逝,宋氏满门早已覆灭……就算是朝着太后身死的冷宫方向进上一炷香也是好的,谢酒能做到的或许只能如此了。

但她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见到圣上。

骨瘦如柴,神情消瘦的圣上。

见到她,圣上的口中发出了痴痴的笑声,不待她行礼,圣上便急切地上前来拽着她的手腕,然后将她拖进密道之中。

密道中,她与圣上步行数千步,手中所执火把愈来愈暗,周遭二人的脚步声慢慢的好像响在了耳边——究竟是多深的地下,好像要通到了阴曹地府那样。

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的道路才终于开阔了起来。

那是一个数十丈的深坑,坑中积着清到发亮的水,细看却又带着诡异的红,而坑正中之上又钓着一副悬棺,悬棺带数十根铁链锁着,棺底透明。

裏面躺了一个相貌端庄,乌发红唇的女人。

是太后的模样。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

谢酒吓得跪在了地上,她回到京都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按照礼部的章程,驾崩之后的太后早已应当入先帝寝陵,与先帝合葬。

而不是在这,无法入土为安。

谢酒想要行礼跪拜,却被双目赤红的圣上一把拽了起来,“她还没有死!”

圣上已经疯了,她那张本就显得有些薄情寡义的脸因为悲伤而消瘦到了癫狂,“我有办法让她覆活,我要让她活过来。”

“圣上!”谢酒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太后她已经……”

“不!!!”

圣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温柔了很多,“我怕她死,我早知道她可能会死,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要让她活过来,她还那么年轻,说好了要与我一起变老,她凭什么要丢下我独自走掉?我,我不同意…我要让她活过来,你知道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

可人死如灯灭,如何教人死而覆生呢?

谢酒不忍心戳穿圣上的谎言,可圣上却道,“你以为我在说疯话对不对?不,我有办法让她活过来的,我要跟她换命——”

谢酒大惊:“圣上!!!”

那个皇帝却已经神志不清醒了,“赵承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都能死而覆生,我的宋晚为什么不可以!?”

赵承庸便是先帝的名讳。

听闻先帝当年年少时落过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丧命,醒来之后便性情大变,好像换了一个人。

谢酒被皇帝无情地丢在了地上,那个年轻但是背影却有些佝偻了的皇帝,身子隐在了光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皇帝道:“我一定要让她活过来,要让这天下按照她的意愿所运转,什么狗屁人伦纲常,什么狗屁皇帝之位,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那个叫赵稚的女人在失去了此生挚爱之后,终于不负曾经的从容,狼狈地跪在地上,扯着衣领将胸间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疤露出,“我要用我的心头血滋养她的魂,三年,或许五年,肉身可以重塑,容颜易可更改…无论如何,我都要她回来……”

——我要她回来。

“谢酒,谢酒?”宋卿卿伸出手在谢酒的眼前晃了一晃,将她从那很久远的从前拉了回来,“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你怎么不理我啊?”

二十岁,还风华正茂,还活在人世间的宋卿卿一脸困惑,看着谢酒道,“我问你尘晚之前的事,你怎么在这裏发呆啊?你不是说她算是你老师吗,还是你的顶头上司,怎么一问到她过去的事你就一副这个德性啊。”

说到这裏宋卿卿那边有些不高兴了起来,在她看来这些长得好看的姑娘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肯与她交心。

那心思总是七弯八绕,拐弯抹角,不肯让人猜到。

哼,尘晚是,谢酒也是。

呵~她宋卿卿长得也很不错啊,她的心思就很直白,很容易让人知道啊。

谢酒敛了神色,正正经经道:“下官对大人的事确实知之甚少,只知道…大人很专情。”

“专情?”宋卿卿想了想,明白了,“那可不专情吗?那人都死了那么久了她都还在守寡。”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一日在地道之中疯癫的圣上,又或许是重生之后的宋卿卿变得太多,谢酒在此时,面对这个一无所知的宋卿卿,忽然便想问上一问,“宋姑娘…你,你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事,有何见解?”

“见解?什么见解?”宋卿卿不明白。

谢酒静了静,道,“倘若,倘若现下你身死,而有一人愿以命换命救你回来……”

宋卿卿懂了,眨眼道:“哦那就换回来呗。”

“啊?”谢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按照世人所理解的那样,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当事人也应当说希望对方能够爱惜生命,尊重自己之类的道理。

但宋卿卿不,宋卿卿很坦然道:“既然对方都要以命换命将我救回来,那我能做的便是好好的将这条命活下去。活下去,遇上更多的人,见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事情,热热闹闹的过完这一生,如此,才不枉负对方的一番情意。”

“不会觉得愧疚吗?”

“为什么要感到愧疚?”宋卿卿不明白,“对方将我救回来,难道只是想让我愧疚吗?不是的,她想的应当是让我好好活着。臂如尘晚,若她身死,我拼死将她救回,她活了下来,那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并非是想让她感谢我,也并非是想让她因此来报答我。”

宋卿卿认认真真道:“我想她活着,活着去看这个世界大千的繁华。”

“可那人若不再爱你了呢?”

“那就不爱了——”

谢酒好像明白了。

也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在知道圣上所有的计划之后有问过圣上这样真的值得吗?

尽管太后的逝去与圣上有绕不开的干系,但是那样一命换命,将太后救活,救活之后的太后全然没有了过往的记忆,甚至性格大变,将所有的故事全部遗忘在上一具肉身之中,那样的太后…救回来了,又能如何呢?

记不得过去的宋晚自然会忘记赵稚,也甚至不会再与其纠缠,圣上想要了…永远的随着宋晚的死而落了幕。

谢酒不懂。

前尘往事,早已如过眼云烟,既然已被风吹过了,无了痕迹,又何必非要将其留在手中。

那时,圣上答:“不如何…”

女人疲惫地说道:“若我故去,她独活,料想她应如是。”

而今再得宋卿卿的答案,谢酒心中的心结忽然便解开了。

或许,这应当就是爱了。

不计代价,不论生死,不谈成败——试过就好。

(完)

原本是计划有第二卷的,但是实在是太扑了,所以放个番外上来,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这样大家也不至于云裏雾裏的。

这个文对我来说真的很可惜,我很久不写古代文了,好不容易写了,以为写得不错,结果扑倒离谱哈哈哈哈。

不过问题不大,我大概率会把这个故事重新换个壳写一下,我真的很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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