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迷彩体能训练服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黑得发亮，脑袋剃得锃光瓦亮的，两只耳朵支棱着，看上去像一只机警的猎犬。他看到秦渊的瞬间，两脚啪地一并，挺胸抬头，右手唰地甩到太阳穴旁边。
“教官好！通讯员周磊前来接站！“
秦渊朝他点了一下头。
“放下，上车。“
“是！“
岳鸣和段景林也从后面跟了上来。三人把包扔进后备箱，上了车。
周磊开车的技术有些毛躁——起步的时候油门给大了，车身猛地一窜，秦渊在副驾驶上没系安全带，身体朝前晃了一下。
“慢点。“
“是！对不起教官！“
车子驶出火车站，上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省道。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收过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秸秆茬子戳在灰黄色的泥土里，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串串不肯安静下来的铃铛。
“连里这几天什么情况？“秦渊问。
“报告教官，“周磊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回话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像在打机关枪，“您走之后连长让王副连长代了您的训练课，但王副连长腰伤犯了，后来又换成了二排长孙浩带。孙排长说他按照您之前留下的训练计划执行的，但......但效果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周磊犹豫了一下。
“就是......新兵们有点松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体能课的强度降了大概三分之一。孙排长带训比较温和，新兵们摸清了他的脾气之后，就开始打折扣了。五公里越野的成绩从您走之前的平均二十三分钟掉到了二十五分钟，单杠和俯卧撑的考核通过率也降了十几个百分点。“
秦渊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就是......出了点小状况。三排的两个新兵因为打饭插队吵了一架，被孙排长罚跑了十圈。一排有个新兵训练的时候崴了脚，在卫生队养了五天，昨天刚归队。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连长让我转告您，上级通知下个月中旬要搞一次新训阶段性考核，旅里统一组织，成绩要排名的。连长说让您回来之后尽快摸一下底，看看现在这批新兵的实际水平到底怎么样。“
秦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两分钟后——车子刚拐上通往营区的那条柏油路——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五点半全连集合，告诉各排长和班长，一个不许少。“
“是！“
营区大门出现在了前方。
两根灰色的水泥柱子之间横跨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匾，上面写着驻地部队的番号。门口的哨兵看到军车驶近，挺胸敬礼，然后按动了电动门的开关。铁栅栏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了营区内部。
营区不大，但收拾得很规整——营房是三层的灰白色楼房，沿着一条笔直的柏油路对称分布在两侧。路面干净得几乎反光，路边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条条绿色的矮墙。操场在营区的中央偏北位置，是一片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和一个足球场大小的训练场，训练场上竖着单杠、双杠、攀登架和400米障碍的全套器材。
车子停在连部楼前，秦渊下了车。
他站在连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操场上的沙土味、食堂飘过来的大锅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军营里才有的味道，大概是鞋油、洗衣粉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回来了。
他抬脚走进了连部。
连长张国栋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张国栋四十二岁，在基层部队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从列兵一路干到连长。他的身材不高但极壮实，脖子粗得像一截树桩，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但此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低声说话，而是在控制着某种情绪。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秦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块写着“战斗力标准“四个大字的标语牌。窗户朝着操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跑道和半个训练场。
张国栋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秦渊。秦渊接了，两人各自点上。
“杭州的事办完了？“张国栋吐了一口烟。
“基本办完了。人已经抓了，进入司法程序了，剩下的是法院的事。“
“行，我不问细节。“张国栋弹了弹烟灰，“说说连队的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情况你在路上应该听周磊说了。“
“听了。成绩滑坡、纪律松散、还有人打架。“
“不怪孙浩，他一个排长，资历不够压住场子。“张国栋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和窗户外照进来的夕阳光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朦胧的金灰色，“关键是这批新兵——一百二十七个人，素质参差不齐。有高中生、有大学生、有中专生、还有几个没读完初中就出来打工的。体能差距、文化差距、性格差距——全摆在那儿。之前你在的时候还能用你那套高压训练法给他们拧成一股绳，你一走，绳子就散了。“
“所以需要重新摸底。“
“对。上级下个月中旬要搞阶段性考核，五公里越野、射击、战术基础、体能综合——四项成绩加权排名，前三的连队有嘉奖，后三名的连长要上台做检讨。“
张国栋掐灭了烟头，看着秦渊。
“秦渊，实话跟你说，我不怕做检讨——做检讨又不掉肉。但新兵们的训练质量不能掉下来。他们三个月后就要分到各个营连去了，分下去之后用什么样的兵，取决于我们这三个月给他们打了什么底子。你是教官，训练的事我信你。你说怎么搞，就怎么搞。“
“先测试。“秦渊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铁烟灰缸里，“明天早上做一次全面的摸底测试，把一百二十七个人的真实水平摸出来，然后重新分组，针对性训练。“
“测什么项目？“
“七项。“
秦渊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数。
“第一，五公里越野，测耐力和心肺功能。第二，一百米冲刺，测爆发力和速度。第三，单杠引体向上，测上肢力量。第四，俯卧撑两分钟计数，测上肢耐力。第五，仰卧起坐两分钟计数，测核心力量。第六，立定跳远，测下肢爆发力。第七，三公里负重越野——背二十公斤沙袋，测综合体能和意志力。“
张国栋的眉毛挑了一下。
“七项？一个上午测完？“
“上午测前五项，下午测后两项。立定跳远和负重越野可以放到午饭之后。“
“你不怕他们下午跑不动？上午测完五项已经半条命没了。“
“就是要在疲劳状态下测后两项——负重越野是最吃意志力的项目。一个兵在体力充沛的时候能跑，不算本事。在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还能咬牙跑下来——这才是我们需要看到的东西。“
张国栋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种带兵人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笑。
“行。你说了算。我去通知各排。“
“还有一件事，“秦渊站起来，“测试不是为了筛人，是为了分组。测完之后我要把一百二十七人分成三个梯队——A组、B组、C组。A组是体能底子最好的，训练标准按特种兵预选拔的要求来。B组是中等水平的，按照步兵尖子的标准来。C组是底子最差的，先把基础体能补上来，不拖后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