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我换了衬衫,从洗手间出来。她茫然地望着我,手里拿着一件未开封的咖啡色的男式衬衫。
我知道她的心意,我微笑着向她颔首致意,当我们擦肩而过,我心动了一下。因为我收到了她的一个信息,她那双月牙般的笑眼,有一闪而逝的惆怅。
到了深圳,我直奔小贞公司所在的办公大楼,原以为突然到来,会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却扑了个空,她在昨天去广州出差了。
看到我脑筋没转过弯,接待小姐给我泡了杯茶,一位身材很单薄的小姐闻讯而来,我猜她就是小贞的朋友。果然不错,她那看上去极为善良的眼睛睁得溜圆,感叹:“发明电话的目的是什么呢?”
见我仿佛没听见,她又说:“手机的便利在哪里?”
我按捺不住,很想把她从窗口扔出去。她的心思转换了,问我住在哪里。她似乎很担心要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我马上告诉她,如果小贞这一两天不回来,我直接去珠海见另一个朋友。
她撵上我,要请我吃饭,强调自己是小贞最好的朋友,其实我也很想从她嘴里知道小贞的近况,就答应了。一接触起来,她这人蛮有意思的,简直没有一点女性的特质,她仿佛是无性别的人。她非常之瘦,看上去非常之善良,讲起话来面面俱到,好像是标准化产物。
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她眼里的小贞和我认识的完全是两个人,“谦逊、懂事、能吃苦”,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给掉了包。
“小贞刚来这里,你知道她带着多少钱?她上了街,舍不得吃一碗米粉,六块,对她来说太贵了。她老是喊贵,说平城一碗粉才卖三块。”
她说小贞来深圳的第一个晚上居然是在花圃边上坐了一夜。
“你想象得出你的女朋友抱着包,在新都酒店对面的花圃上坐了一夜的滋味吗?”
我心里极不是滋味,说:“不至于吧,那不是很危险?她是木头脑壳吗?你这个朋友呢,你在哪里?”
她正色道:“你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小贞原来和我说好了,她先在广州住一晚,她要去买些衣服。她高高兴兴地和我说好坐第二天的早班车来我这里。谁知道在广州待了半天,她突然变卦了,坐着夜车到了深圳,到了这里都十点多了。我凑巧外出,又关了手机,她联系不上我,就坐在那里傻等,后来等到两三点钟,住店嘛,又不合算,她就犹豫着在那里待到天明。”
我一个劲骂她傻。
“她长大了。”这语气惹得我想发笑,她继续说,“到了我这里,她也不是从前那个随随便便、爱说笑的丫头了,她和我说客气话,急着去找工作,生怕给我添麻烦。说实在的,当时听说小贞要来,我还真的以为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呢。我已做好了应付麻烦的准备。”
她想着想着,微笑了,道:“她从第一天就想找便宜的房子自己住。我很生气,咱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负责她的食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却对我说:‘人哪,依赖多了,谁都会烦。我的男朋友,就是对我烦了。我不想让你也烦,我在这里就你一个朋友。’你知道我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对你会是个什么印象吗?”
我心里很酸楚,没想到在小贞眼里,我居然是如此没心没肺的人。
她瞪着眼看我,但我想,其实,她已经原谅我一些了。
她又说:“虽然我和小贞有近三年没有见面了,不过我俩一直有电话联系。她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我有点迷糊了,道:“是吗?我没听她说过深圳有朋友,倒是在东莞,好像有一位。”
“就是我呀。前一阵,我常驻东莞的。”
我很狼狈,自我解嘲地笑。
她批评我道:“小贞对你的事情了如指掌,你对她却注意不够哦。见了你,我就知道,小贞为什么曾经喜欢过你了。”
我很敏感,问:“曾经?”
她笑了,说:“对不起,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说,人都在变,她对你的感觉也在变,甚至于你的优点、特点都在变。”
听着她的解释,我仍然没有释然,耿耿于怀。
“她说你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乐天派。她是开玩笑的。也许她的言下之意是,你是一个傻乎乎的乐天派。但我猜,你并不傻。你,在装傻。”
杨大姐也表达过类似的看法,把我弄糊涂了。我先照单全收吧。毕竟,装傻总比真傻好。
可是,她们嘴里的人真的是我吗?大智若愚?我很惭愧,更惭愧的是,我居然默认。因为我要是标榜自己是真的傻,那就是真正的傻了。
我在餐桌上打通了小贞的手机,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我告诉她自己在深圳,正和她的好友在一起。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问她在哪,她说在高速公路的加油站,过一个小时就到佛山了。
我问她在佛山待几天,她说顶多一天,马上和老板转道去阳江接一位客户。
“你来办事?”她问。
我心里一沉,她居然这么问我。我敷衍了一下,她说了句再联络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让我很陌生的东西,她的喜怒哀乐都不再溢于言表了。那个爱笑、爱生气、爱撒娇的小贞消失了。
我熟悉的她随着7路公共汽车在同一个夜里和我说再见。
王小波说过,人活在世上,要讲很多废话,因为在世俗里确实存在着“语言税收”这码事。人们都要说许多他们认为应该说的话。
我也给小贞的这个朋友上了不少语言税。我们客客气气地分手,然后我来到珠海。
就初次印象而言,我从未见过如此简洁明了的城市。车子驶到拱北车站,我匆忙找了家宾馆住下,放了包,站在拱北口岸对面的草坪上,阳光下的碧海和沿海大道奇妙地协调在一起,向着天边蜿蜒而去。
我故意用本地电话拨打路虹雯的手机号码,她没听出我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我自报家门,说自己在珠海。她相当吃惊,问我在哪里。我说自己在拱北口岸旁的情侣南路。她说自己在情侣北路漫步。
这一回,连我都很吃惊。我坐在栏杆上,等待着她。
骄阳似火,除了不多的几个外地人,基本上就是兜售零食和工艺品的小贩。待售的风筝飘在高空,一拽一拽,似乎在测量大海的脉搏。
在海浪的咆哮声中,在正午最明亮的阳光中,在小贩打瞌睡之际,我不确切,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公里之外,我看见一个戴着遮阳帽的女人走过来。
她独自走来,却并不孤单,她的背景如诗如画。
海市蜃楼般的城市剪影,永恒歌唱的海湾,近在咫尺的车行道,一栋栋闲置的临海别墅,草坪、热带植物、蓝天、白云,一个女人从这如画般的风景里走了出来。
我真的很难相信居然有如此浪漫的城市。我的意思是说当你刚下了车,就置身迷人海景;刚拨了电话,就有故人顺着你的思路踩着海涛而来。
正确的解释是:路虹雯和所有的外地人一样,听天由命,让班车把自己带到车站,住下,然后就沿着唯一可以称为消遣的情侣路,日复一日地打发时间。
她能够不被干扰地从远方如仙女一样翩然而至,实在是不可思议。在这个时段,情侣路压根就很冷清。
换句话说,这样的相逢完全没有任何的巧合,如果路虹雯在吃中午饭,甚至她放下碗,往海边瞄一眼,说不定就可以看见我。当然,如果是这样的对视,就很俗套了。
她走近了。我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可说。一辆飞机低低地掠过头顶,几只海鸟在涨潮的海面上下翻飞,我拽住一个卖风筝的小贩,买下了他手里的活广告。
路虹雯咯咯地笑了,我们仰脸看着蓝天。
白云、风筝像是我们的签名:到此一游。
如果附近有闲得无聊的偷窥狂徒,把我们的一举一动拍摄下来,那绝对是很俗套的mtv情节,我们的表情完全是晚餐后散步的无聊和满足。
在风筝、飞机、海风的交汇点,我打了个喷嚏,感叹道:“良辰美景,老死在这里,都值得。”
她很享受,却不大兴奋,说:“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