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路虹雯觉察到了我的疑惑,解释说她点了一炷有助于安神的印度香。
“古老的宗教,袅袅的香气,咱们像是在演戏,开拍!”蒙娟忽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说,“我们在等待着一个重要人物的出场,是吧?”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小韦好奇地望着她。
“问题是,我只是观众。”蒙娟把眼光转向我,“真正的导演才厉害,他一定是个半人半鬼的家伙,游走于阴间和阳间之间。”
她在暗示什么?难道我是幕后的筹划?荒唐!
小韦目不转睛地瞅着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所以我不信这一套。肯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但愿。”我很不耐烦。我已经没有精神去描绘撞鬼的世界了,非常荒谬,而且,不可解释。
路虹雯望着我,她似乎获得了勇气,她的眼里有了其他的含义,那是更模糊的,带着一丝的暧昧,她微笑了。
突然,路虹雯的笑容凝固了,还未等我循着她的目光转过头,脑后传来砰的一声,我还以为是有人在开枪呢,只见婚纱照片坠落下来。
小韦把相框捡起来,我们的视线也随之落到地上,由于角度问题,照片上的人脸有些变形,那对新人的笑容也很奇怪。
“在电影里,这就是预兆。”蒙娟发表评论道,“这意味着——”
门口传来很轻微的咔嗒声,我禁不住把眼光投向门口。
蒙娟停了嘴,一阵风吹来,桌上的报纸飘下地。
“他来了。”蒙娟出神地瞅着观察窗,开玩笑似的预报。
果然,极为戏剧性地,一张脸出现在门洞里,一张血淋淋的脸!
屋内的四个人都完全僵住了,小戴的眼神把我们全都震慑住了!我想不出确切的形容词来描述眼前的景象,那张面孔,呆滞、恐惧和死亡的狰狞兼而有之吧。比起我看到的照片,他现在变得很瘦,脸色苍白,嘴唇乌黑,头发高耸,他用手慢慢捂住脸,他的指甲满是黑色的淤泥。
路虹雯突然发出绝望的惨叫,接着是蒙娟,小韦一把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扑到门口,人脸消失了。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在这最初和最后的几秒钟内,已完全失去意识。在试图追赶“鬼魂”的小韦和完全崩溃的女士们中间,我像一个完全混乱的钟摆。
大门被反锁了,路虹雯扔出钥匙,等小韦和我打开门,赶出去,四周非常安静。隔壁两家都房门紧锁,毫无声息。
蒙娟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小韦围着楼房转悠了一圈,我往楼上看,静悄悄的。通往楼梯的铁门紧锁,等我回过神来,看见蒙娟捂着嘴,手指着防盗门。
那儿贴着一张纸条——
不要杀我的孩子。
我取下纸条,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袭来。
路虹雯没有看到纸条之前已经支撑不住。她情绪激动,神情恍惚。
蒙娟试图把她扶进卧室躺下,路虹雯歇斯底里叫起来,“这是他的笔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蒙娟哄她。
“这不是我的家,这是小戴的家,这是他的房子,他人已经回来了。”她说着,呜呜哭了,“我要回我爸爸的家。我要回去。”
我知道她爸爸已经过世,心里很难受,就像是在小酒店里,她含泪向我伸出的手,那是一个迷途小女孩的手啊。我很想牵住她,却不知道她的方向,四周完全黑了。她的家在哪里?
先把她哄上床,蒙娟拿着号码簿去联系她的妹妹。
我坐在床边,她失魂落魄地望着我,问:“你后悔和我发生的联系吗?”注意,她说的不是“关系”。
我摇头。
“我是一个混乱的女人。”她的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的,她的嘴唇,怎么说呢?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两片树叶。
我把那对情侣得到鬼魂邀约的事告诉她,也许不用多久,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我不害怕阴间。我是我爸爸的小公主,他会保护我。爸爸不会让我受到伤害。”她凄凉一笑。她仍然带着自嘲,但神色却非常落寞。
好容易她昏沉沉地睡去,客厅里的那一男一女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
“我把她妹妹叫来了,马上就到。”蒙娟答。
谨慎的小韦告诫我们,此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因为此事牵涉到尸体的争议,还有保险金等一系列要负上法律责任的争端。
蒙娟低声说:“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她的丈夫而已。就算是鬼,也不会加害于她吧?”
她的猜测和困惑是对的。但路虹雯毕竟是个女人,她一定在孩子的问题上有着难言之隐。
乍一看,路虹雯的妹妹和姐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妹妹瘦弱,但五官轮廓分明,看上去更果断、更干练。她今天的声音听起来和我在那个夜里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有着天壤之别。
她一门心思顾着姐姐,把我和她在某个深夜里的长谈忘得一干二净。
两姐妹在卧室里待了好一会儿,出来时,姐姐已经收拾整齐,预备和妹妹一起回娘家了。
我们离开那间关了灯的屋子,我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鬼丈夫”会悄悄潜进房间的吧?鬼魂会在里面做一番游逛吗?这么一想,屋子就冒出阵阵鬼魅之气来。
回到楼下,小韦又被杨大姐拽住了,大约在问堂妹的事情吧。她最近终于下了决心,把那个眼光高、嫁不出去的堂妹介绍给小韦了。
我好像从路虹雯的鬼屋里抽身而出,又回到了现实,想起小贞给他打的电话,心头又醋意顿生。
进了门,小韦忘在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我还没看仔细,电话又响了,我的手机也同时响了。一种咄咄逼人的紧迫感把我攥住了。类似于恐惧,我战战兢兢拿起电话,又打开手机,电话是小韦的母亲打来的,她的语气非常焦急,找小韦。
我请她等一下,一边接听手机,一边开门,朝楼下喊道:“小韦,小韦!”
小韦母亲焦急地说:“阿齐呀,你赶快让小韦到医院来一趟。爷爷出事了。”
小韦进了屋,我让他赶快去接电话,心里怦怦直跳,好半天才回过神。
小韦接听完电话,就飓风般从我身旁掠过,冲下楼梯,一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中了。
手机的电话是我爸爸打过来的。等我赶到医院,才知道小韦的爷爷已经被证实抢救无效。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小韦的弟弟先出来,然后是我的爸爸,最后是小韦的父母。他们聚在大厅里,低声谈论,不时夹杂着抽泣。
我爸爸走到我身边,悄声嘱咐我负责把小韦带回去,他一直在里面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点头,坐在那里,看着一个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生者无能为力的悲恸,让人目不忍睹。
小韦的弟弟好像被吓坏了。朝夕相处的人猝然离去,简直令他手足无措。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长相简直就是和哥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质却迥然不同。
小韦弟弟坐在我的身边,我问了些他学校的事情,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慢慢恢复过来,至少不再那么语无伦次了。
“哥哥很难过。”他弟弟小声说,“他是爷爷带大的。哥哥最难过的,是没有把女朋友带给爷爷看。爷爷死不瞑目。”
“你哥哥有女朋友吗?”我问。
“他对爷爷说有了,在外地。”他答。
我又呆了一下。
我把小韦带回家。我记得半夜里忽然起了风,浑身冷飕飕的。小韦在回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但转念再想,对于至亲的人,这种想法是多么残忍。
回到家,夜已深了。我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已是一塌糊涂,一股子药水的味道。我笨手笨脚地从阳台上给他取了换洗的内衣裤,他就像木头人似的脱了衣服,站在蓬头下,在花洒中哭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没见他出来,我推开门。只见他蹲在地上哭,水声和哭声混在一处,水和泪也掺在一起。
我让他赶快擦干身子,以免着凉。他站起来,用毛巾捂住脸。
等我关了水,他才恢复了意识。他穿上衣服,坐在沙发上,发愣。
“我爷爷没享一天的福,就走了。天啊,有这么惨的人生吗?”他喃喃自语。
我竭力劝慰他,所谓的福气是因人而异,他爷爷虽然没有穿好的、吃好的,但精神上应该是很富足了吧。
他又唠唠叨叨地说自己没有报答过爷爷,说着说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