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韦看见我又在发呆,就开始担心了。
焦头烂额,这就是我的现状吧?小韦一定是为自己的火上浇油心生悔意。
我倒在沙发上,托着腮帮子想,很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让小韦心生内疚,百依百顺。这下,得套出他一些,抓住他的把柄,也好以后牵制他。而且,我对他的也起了好奇心。
我故意酸溜溜地说:“韦诚呀,你刚才很雄头(厉害)哩。”
小韦看见我把矛头转向他,一下理屈词穷。
我打算好好逗逗他,佯装生气,道:“你在落井下石吧?”
他对天发誓,说绝无此意。
“你在笑话我吧?心里说,这个家伙,没心没肺,身在福中不知福,是这么想的?”
小韦悲叹一声,道:“现在你真是焦头烂额了。我也是有责任的,我应该帮你留住小贞。唉,我这个朋友也是不够格的。”
我把矛头转到他的头上,故意问:“有一年的时间,你没有碰过妞了。生理上有问题?”
男人最怕被别人怀疑这个。他马上否认说:“我很健康,别胡说八道。”
“要么你就是成天关在房里,要么你就是太监一个。天啊,莫非,你阳痿了?”
小韦坐在沙发上,又叹了口气。
我假装通情达理地劝诱道:“大家都是男人。”
他的脸给局促染红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咄咄逼人地追问:“你隐藏得很深哦。说吧,和谁,多少次,从实招来。”
他低着头,自言自语地笑了一下,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情境中。
我暗自偷笑,坚持道:“如果你肯坦白自己的私生活,把自己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去掉,应该对我们大家都好。互相帮助,互相沟通嘛。”
“我在和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交往。她是我们厂里的质检员。”他的眼神暗淡,回避着我,“她已提出和我分手。”
我顿时就不想打听了。这不是八卦,这是人生的悲剧之一。幸亏我得知时,已经结束了。
我立刻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向“永远不会忘记”作汇报。这是一种什么心理?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仿佛我要证明自己说过的那句话:看不透命运的安排。
虽然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在我自己身上几乎找不到,而在她眼里,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那么,我就找个身边的例子来证明这个理论。
她听了我的遭遇,觉得在我周围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我不过是逃过鬼门关的幸运儿。
我说:“我不是在吹嘘,而是深深地感受到生命的无常。”
她立刻道歉:“对不起,误会你了。蜜罐里泡大的贵公子也知道人生除了欢乐还有痛苦。”
我火了,立刻下线,不想被她这么夹枪带棒地嘲讽一番。这个日夜颠倒、晨昏不分的网管,我犯不着和她浪费时间。
但刚下线,我又有点后悔。想到她在昏暗污浊的网吧里虚度年华,看不到人生的希望,过着总是被痛苦回忆所惊醒的灰色人生时,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对待她。
小贞始终没有给我打电话。我给她发了几条短信,请她尽快和我联系。我把银行卡交给她父母,让他们把钱打到她的账号。她正是用钱的时候。她父母不收。我都要翻脸了,他们才收下。她爸爸硬要留我吃饭。我蛮喜欢这家人的,和我在那些前女友家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些人,老爱装模作样地打官腔,或炫耀。
但我仔细一想,之所以和小贞的父母相处感觉舒服,难道不是因为我内心的优越感,使我在他们面前可以完全放松?
回到家,因为和小贞爸爸喝了点酒,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这时候的小贞,一定是坐在开往深圳的双层列车里,盯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思绪万千吧?
陪着小贞看了那么多的日本、韩国的偶像剧,现在想起来了,也知道酸甜苦辣的生活中,还有忍耐和向上的一面。比如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和男女配角的关系非常混乱之际,有人不告而别,坐着新干线的火车,思绪万千地离开(或者留下动人的一封信)。翌日清晨,男男女女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着,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思念着对方。
这千篇一律的俗套一幕现在带给我极大的感动。人生,除了情爱,还有生存的努力和责任吧。小贞,可想而知,她一定是占据了一个火车高层的靠窗位置,贪婪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她的眼神,一定是落寞的吧?
我有点想念她了。等她回来,一定和她好好沟通。我要好好珍惜这个女朋友。
小韦打来夜宵,我才惊觉自己已经灌下三瓶啤酒。我醉意蒙眬地瞅着他,想象着他和那个寂寞的女人在空虚的家里,干着男女之间的好事。真有趣,她一定是爱上他了,才下了狠心想要结束关系。
哪一个女人会对这样一个男子无动于衷?他身上背负着我难以想象的责任感,他的青春在他的重负之下,闪烁着多么奢侈的光芒。
小韦看着钟表说小贞今天不会打电话来了。在她最有可能和我联络的时间里,我接到了几十个别人的电话,她也许一气之下不理我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四周一片黑暗。
小韦把我扶上床,他悄悄退出,轻带上门,一切都归于沉寂。夜色黑如潮水,把我淹没了。
我的头脑里被今天形形色色的见闻和片断剪辑出十分荒诞的蒙太奇。我梦见自己和小贞演绎着《大圣娶亲》,热闹的场面,孤独的内心。
紫霞仙子躺在我的怀中,她凄凉地笑道:“我料到了这故事的开始,却猜不到这结局。”
她在五彩祥云中闭上了眼睛,我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羽化成仙。
依然是在大醉酩酊中收场,人人都免不了的俗套:离别、醉生梦死、在孤独和失眠边缘的梦游。
天亮了,这是个艳阳高照的星期日。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我的睡意撕碎了。
我迷迷糊糊地问:“喂?”
一个声音琅琅道:“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重来一次的话,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一定要在这份爱的前面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嘻嘻。”
我目瞪口呆,以为自己没有睡醒。
“我是蒙娟,昨天和你在探矿小学见过面,人汽公司,没有这么健忘吧?想起来了?”她简短地说,“打捞船又捞起了三具尸体,照片已经送到这里,也许有你要找的人。”
我全身都笼罩在一种阴森的气氛中,很不友好地问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电话。
她还满敏感的,说:“你留给工作人员的。你听上去不大高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急着等待朋友的消息哩。”
我急忙解释,说自己刚好梦到了《大圣娶亲》的片段,又听她没头没脑的几句台词,一时人都懵了。
她兴趣大增:“真的?你梦见的是哪一段?是不是紫霞仙子躺在至尊宝怀里,临终前说的,我在等心爱的人,踩着五彩祥云来救我。”
我感叹道:“你真的很爱这部影片。”
她惆怅地说:“唉,轰轰烈烈的爱情,离我们这些普通人有十万八千里。每次遇上倒霉事的时候,我就在自己脑袋里把自己喜欢的电影放一遍,心里说,约莫点,约莫点。”
“约莫点”是本地话“大概”的意思。用在这里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问她:“约莫点,约莫点,是你的口头禅吧?”
“是护身符。”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回答。我懒得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