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抬起头,像从水底浮了上来,在破开水面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冷声回答道:“被我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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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恩走出国监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三月申海的夜晚很凉,河风吹皱了挂着月光的江水,波浪翻涌得急切。月光明亮,空气中却泛着要下雨的潮湿味道。不远处宋品酒店的方向亮着一抹浅紫色的光,仿佛即将沉没的最后一抹夕阳。
他感受到强烈的电磁波动,知道是关音在追捕青龙,于是闯过冷风,加快了脚步走下了台阶。
一辆黑色的猛士就停在台阶下面,它浑身都装了装甲,头顶除了机枪还有小型雷达,完全不像是一辆军用越野车,而像一辆装甲车。
还没有等他走到台阶下面,站在门边等候,戴着全屏蔽头盔的卫士已经拉开了车门。卫士站在车门旁边,站姿标准,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林怀恩走下台阶,直接上了后座。而那个卫士则干脆利落地跳上了副驾驶,低声说道:“夜莺就位。”
坐在驾驶座的卫士,姿态严谨地踩下刹车,挂挡,驱动猛士向着出口疾驰。车窗外的国监所往后退去,先是门口的岗哨,然后是那几排空了不少黑色装甲车队列,最后是整座银灰色的建筑。它蹲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的一个银色方块。
很快车子出了国监所,驶上主路。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得均匀起来,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新绿的叶子在路灯下看起来不是绿色,是一种介于黑色和墨绿之间的颜色,像沉在水底的水草。
林怀恩打开了上帝视角,世界随着他的视角升高快速变小。当视角越过树梢,他就看到了宋品酒店的上方,大约四十米的高度,天幕正在裂开。紫色的纹路从某个不可见的点往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块被锐器砸中的钢化玻璃。裂纹的边缘发着光,如同霓虹管发出来的那种朦胧的紫。眼下裂纹还在扩张,从中心向外翻卷,像一朵正在倒放的花。
他将视角继续拉近,就看到青龙,准确的说是青龙的元神从屋顶窜了起来,如同摇曳上升的烟花。
就在青龙窜出紫色蛛网的瞬间,空气在他身体周围扭曲了一下,原本清晰的元神轮廓瞬间变得模糊,这是受了伤害的标志。但青龙没有立即逃走,反而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从“冲破”切换成“悬浮”,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流里翻了个身的鱼。
“关小姐,你未免来得太突然了......怎么?”青龙开口说话,语气轻松愉快,就像是一个在阳台上晒太阳的人跟偶遇的隔壁邻居打招呼,“总不能只许林怀恩在这里玩SM.....”他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不长,但位置很精准,精准到你即便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听见他嘴角翘起来的微妙弧度,“.......不许我在这里偷偷观赏吧?”
关音却没有飞起来,她只是站在酒店的天台上,稍稍抬头仰望,改良道袍的裙角被风掀了起来,在星光下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应青龙的调侃,表情依旧冷漠严肃,站姿也锐利笔直,就像是一柄插在石头里的长剑,“青龙,我只是希望你去国监所配合调查。”
青龙低头注视着关音笑了,“要我去国监所......可以啊~让林怀恩出来.....”他舔了舔了嘴唇,“让林怀恩出来邀请我去.....”
“你逃不掉的。”
“我为什么要逃?我又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青龙的身体在空中往前倾了倾,像是他正在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你不会把邱传楷死的事情怪我身上吧?抓人,可是要讲证据的。更何况,我还是神乐府的人,就算你要抓我,也得先通知我们神乐府,要我直接去国监所.....”他摇头晃脑地说,“没道理,没道理!”
“你做或者没有做,国监所都会调查,而你,配合调查是义务。”关音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并拢,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一小团很安静的、银白色的光,被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我说了啊,你叫林怀恩来找我,我就去,关小姐,你总不会让我元神状态就跟你去国监所吧?”青龙笑着说,“我可不想就不明不白的死在国监所啊。”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关音掌心里的那团银白色光芒猛地膨胀开,从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展开成一只仙鹤,这雪白发亮的仙鹤腾空而起,如同流星裹挟着白色火焰向着青龙狂飙。
青龙神色一变,手捏法诀,化作一条青龙,蜿蜒着颀长的身躯,张口就朝着已在前方的仙鹤咬去。
银亮的白色光芒撞上青光的瞬间,没有爆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两道光撞在一起,接触面上涌起密密麻麻的波纹,像两股水流迎头相撞。波纹往四周扩散,扩散到边缘就消散了,然后新的波纹又涌上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看一段被关掉声音的视频。
青龙的元神在银光的冲击下滑出去十几米。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尾迹,像一团被风吹歪的火焰。但他调整得很快。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元神忽然收缩了一下,从一个人形的轮廓缩成一团更紧密的、近似球体的光团,然后猛地弹开。
弹开的那一下,青光炸裂。
无数道青色的光丝从他身体里射出来,朝着关音的方向刺过去。光丝在半空中拉出弧线,从四面八方包抄,像一朵正在收拢的花,如果花的花瓣是青色的、带着刺的、速度超过音速的话。
关音的左手抬起来,在身前画了半个圆。飞舞在空中的仙鹤在划过空气的地方留下银白色的羽毛状轨迹,那些羽毛轨迹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半空中,变成一根根银色的羽毛线。她的手指越画越快,银线越织越密,在天空中织成了一张网。
想要逃窜的青龙撞在银网上。
这一次爆发出了极为尖锐刺耳的声音,一种很细的、像琴弦被指甲刮过的那种声音——“铮——”拖得很长,长到你以为它要断了,它还在响。无数道光丝撞在无数根银线上,无数个“铮”叠在一起,叠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尖锐声响。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杀不死,而是给你个机会。”
青龙在将他包围的光丝里面笑了起来。
“关小姐,”他的声音从那一团青色的光芒深处传出来,“就算你是关家的继承人,也没道理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神乐府的要职人员吧?”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关音挥手,半空中的仙鹤和羽毛网消失不见,她淡淡地说道:“国监所马上就会去神乐府要人。”
青龙“呵呵”一笑,“那我就在神乐府等着。”
东边的天际线上,青龙化成的青烟只剩最后一缕痕迹,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林怀恩收回了上帝视角,这一切都是他和关音拟定好的剧本,每一步都提前写好了。
刚才那十多分钟里,“跗骨之咒”在邱逸钦大脑里发作,心率、皮电、脑波全部拉满,而何光晔伪装成的他,立即带着邱逸钦赶回国监所。关音“恰好”收到邱传楷自杀的消息,搜索到青龙,愤怒之下试图将青龙带回国监所。
这可以让青龙从双重角度验证同一件事:邱传楷死了。深度信标传回的数据、“林怀恩”匆忙的回头,关音的尝试.......所有证据严丝合缝,让青龙不得不信。
林怀恩靠回椅子,他和关音都没打算在这里杀死青龙。现在杀他等于在文家那锅还没烧开的水底下猛加一把火,水会溅出来烫伤所有人。文家的警惕感会一夜之间全部激活,到那时候再想剥他们的壳,每一片都得用牙齿去咬。关音的方式是温水煮青蛙,今天卸一片鳞,明天抽一根筋,每次都让文家觉得还没有到掀桌子的时候,还能忍受,还是可以承受的损失。
很快林怀恩就在半路遇到了正等待他的何光晔,猛士停了下来,前面的卫士先跳下了车,为他打开了车门,他也下了车,何光晔也从烈马上下了车,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我无法移除深度信标,只能在他身上挂了一个屏蔽器。”何光晔说道。
“没关系。”他说,“我来好了。”
“辛苦了,林同学。”
“你也辛苦了,何所长。”林怀恩微笑了一下,从何光晔手中接过了烈马的钥匙。
何光晔点了下头,转身上了猛士。车门沉沉关上,猛士调了个头,向着国监所的方向驶去。
林怀恩走到了烈马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邱逸钦在副驾上昏睡着。座椅放倒了一个角度,他的头歪向窗户,额角抵着车窗玻璃。脖子上的屏蔽器发着红光,节奏很慢,一闪一停。红光每次亮起都在他下颌上镀一层极淡的红。
因为无需再演戏,他直接将意识探入邱逸钦的丘脑,轻车熟路地抓住那群蚂蚁,一个个包裹住,快速湮灭掉。便开着车继续向宋品酒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