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邱逸钦也听到了客房里的争吵声,表情变得尴尬,摸了摸鼻子,“其实原来......大舅和二舅不是这样的。我哥哥、姐姐对我和我姐也很好,以前我哥哥还经常带我和我姐姐去酒吧,时不时就请我们吃饭,购物的时候也大方.......”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不管什么感情在金钱面前都会渐渐变质吗?”
林怀恩笑,“知道我为什么不爱玩网络游戏吗?当你是大佬氪金拉满的时候,周围全是尊享语音,一口一个‘义父’‘永远的家人们’。等你不想玩了,准备把一身顶级神装卖掉回血,公会在线人数直接少一半,剩下的全在疯狂密语‘大哥,要是不玩了,装备材料不要的给点呗’。”他说,“不是感情在金钱面前变质了,是有些感情的友情特效,本来就是‘仅限神装穿戴期间’的被动光环,装备一脱,原地失效。”
“是啊......”邱逸钦无奈地说,“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眺望着房间里的邱霜迟,拉了邱逸钦一把,“别急,我们等你姐处理完了再进去。”
“啊?”邱逸钦冲他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开龙王大,冲进客房一通AOE,把我姐的专属剧情给触发了呢!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个?”
“你姐不会喜欢我这样做。”
“那倒是。”
两个人停下了脚步,就在花园边的石凳子上坐下,这个时候房间里的邱霜迟已经展开了反击。她将视线转向窗台边,看了大表哥杨明风好一会。
杨明风靠在窗台上,姿势放松,像是这场谈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直到他发现邱霜迟正在看他,“表妹,你看我做什么?”
“大表哥。你是食品公司副经理,分管仓储和国内分销。”
“是.....是啊。”杨明风意识到了不妙,再次站直了身体,“那怎么了。”
“我问你几件事。”邱霜迟没有翻任何东西,数字像是储存在她的大脑里一样,“去年一年,你名下报销合计八十三万。平均每个月将近七万。其中住宿发票四十二笔,合计二十四万六,这其中最贵的几笔来自海南嘉佩乐,泰国大都会,和西贡柏悦,都不是出差,是去旅游的,你的朋友圈都有。更何况我们公司所有入库和分销绝大多数都是本市交易。我问过人事,你的出差申请单一张都没有。”她顿了一下,“除了酒店,还有餐饮发票,二十二万四。平均每个月一万八千六。其中今年二月的报销单里,光情人节就开了两万二。那天的餐厅包厢最低消费是一万八,菜单上有帝王蟹和澳洲龙虾。情人节你请客户,请的是谁?”
杨明风没有开口,大舅妈倒是急了,“霜儿,你大表哥为了公司累死累活,天天陪客户陪到一两点,哪天不是醉醺醺地回家?他主管业务的,报销点怎么啦?”
邱霜迟瞥了眼大舅妈,淡淡地说道:“大表哥多报销点,没问题,夜店、酒吧和会所也报销,没问题,写张条子,说请客户瓢,也没有问题。”她话锋一转,“那前年四月到今年二月,公司进口的冻品和预包装食品入库之后,你有十二批货,以低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出给了同一家下游经销商——申海汇通商贸。汇通的法人代表,是你女朋友。”她停顿了一下,淡淡的说,“对不对?”
大舅妈立即哑了火,看向了杨明风,“阿风,是这样的吗?”
杨明风没开口说话,但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辩解。
邱霜迟没有等杨明风开口,“这十二批货,公司报关单上的进口价和市场行情价之间的正常利润空间,应该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二之间。但你批的出货价,每批都只留了不到百分之十的毛利。最后公司在这十二批货上就赚了百分之八,一共七十一万两千九百块,这还没有扣掉冷库仓储、运输和人工......而汇通把这十二批货以正常的市场行情价卖给了终端商超和餐饮客户,利润空间差不多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一百七十八万两千两百五十块。”她冷冷地说,“这还不过是这两年我查到的账目,以前你怎么玩的,不是我查不到,而是我没有去查。”
杨明风额头直冒汗,哑口无言,眼睛盯着脚边,一言不发。
二舅妈的语调一下就高了起来,“阿风,大家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你对.....”
邱霜迟瞪了二舅妈一眼,冷冷地打断她说道:“你闭嘴。”她没等二舅妈反应过来,继续说道,“还有,前年和去年,公司以企业消费税优惠的名义购买了两台车。一台宝马七系,落地一百二十万。另一台路虎揽胜,落地两百一十万。申报用途是商务接待和高管公务。宝马七系你给了你女朋友日常使用。路虎揽胜你自己开。两辆车的全年油费、维修保养、保险支出,合计三十七万。路虎揽胜的发动机缸盖去年底大修了一次,工时费加零件报了九万,维修厂开的是手写单。九万的缸盖大修,还没有进保记录。”邱霜迟的目光从杨明风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刀从砧板上刮过,“现在车呢?已经从公司固定资产清单里消失了。”
杨明风低着脑袋没有回答,两只手不停地搓动,就像是只紧张极了的苍蝇。
“你把宝马七系和路虎揽胜做了折价转让。两台车,落地合计三百三十万,折旧两年,账面残值怎么也在两百万以上。你以公司副经理的身份签了转让协议,卖给了一个私人买家。两台车合计十万块。你付了定金五千。余款九万五,到今天还没入公司账。三百三十万的车,开了两年,十万块卖掉。定金五千,尾款没付。大表哥,这公司的生意没有被你做垮实在是奇迹.....”
大舅妈捶胸顿足,“我就说那个女的不能找,不能找,一看就是祸害人的妖精,你说是不是钱都弄她那去了?是不是她教你的......”
大舅舅也坐在沙发里,低下了脑袋,摇头叹气。
杨明风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合上了。窗台已经顶到了他的腰。他退了一步,又退了半步,逐渐茄化的靠在那里,摆烂似的一言不发。
二舅妈又没好气低声嘀咕道:“报销多点就算啦,还搞公司的名堂,那怎么行?那么好两台车,才卖十万块,明风,你这个事做得真要不得。”
邱霜迟冷笑,目光平移了四十五度,落在二舅妈身上,“二舅妈,你好意思说别人?”
二舅妈正在调整面部表情。但那个表情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钉在了半成品状态,她结巴了一下,“我?”她提高了音量,“我怎么啦?我可没有贪公司的一分钱。”
“二舅妈,你管财务。平时在公司里哄我妈,哄得开心是吧?”
二舅妈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什么叫哄?我关心你妈妈还有错了吗?前一段时间她住院,不是我忙前忙后,白天还帮你们照顾她.....”她抬手抹着眼泪,大哭了起来,“我真是好心喂了狗......”
“照顾我妈妈的事情我谢谢你。你要不需要谢谢,我可以折成看护费给你.....”邱霜迟面无表情的说。
“看看,看看.....”二舅妈看向了二舅舅,“这就是你的好侄女,这就是你的好侄女,亏你小时候还踩缝纫机给她们做衣服,还带她们去湖里抓抓小龙虾......
邱霜迟不耐烦地打断了二舅妈,“二舅妈,以前的事,你不需要说,我记着。”她顿了一下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公司固定资产清单上,有一台全自动封装机。申报折旧三年,残值率百分之五。今年初账面净值三十二万。上周我让人去仓库拍了张照片。仓库里没有这台机器。从来没有过。你用一台不存在的机器,做了三十六个月的折旧抵扣。钱呢?”
二舅妈泪眼朦胧的抬起头,不服输的说道:“怎么可能没有?肯定在仓库里,一定是没有找到。”
“好。”邱霜迟点头,“我就当那台机器还在,那我问你,公司基本户过去一年有十五笔大额转出,每笔五十万到三百万不等,合计一千七百三十万。备注写的都是‘预付款’。收款方是十二家不同的公司,法人代表互不相干,只有三笔是重叠的。每一笔转出之后,快则七天,慢则三个月,最慢的有一年,钱才回来。我去问了,这几家公司根本和我们没有业务往来,也不是做食品的,所以你拿这些钱转给这些公司做什么了?”
二舅妈的脸僵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是直接僵住了,像一件刚捏好的陶坯被人拍了一掌,所有的弧度都在一瞬间凝固。她结巴了一下说道:“那....”她说,“那些是我朋友的公司,他们临时....临时周转不开,我抹不开面子,就帮了下小忙。”
大舅妈这个时候抬起了头,“我说文欣,你这帮个小忙,价格可不低吧?十万过桥就能抽五千,你一年一千七百三十万,光抽成就有七八百万,你这比抢钱还快吧?”
二舅妈怒了,“你胡说什么,你到哪里去给我找十万过桥抽五千的?借十万抽五千的事情你敢干吗?”
大舅妈没有被喷退,她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慈祥的欣慰笑容,“我不敢。所以我儿子只是在外面养了个狐狸精,也就让公司少赚了点而已。你不一样,你可太厉害了,用公司的钱在外面放高利贷,一年随便赚几个几百万吧?你这几年怕是弄了几千万,还天天在这里哭穷,说杨彬做生意亏了多少,说在小惠在澳洲一个月得花多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