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四月。
日本海的春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意。
可关门海峡的海水,依旧带着刺骨的冰寒。
这片横亘在本州与九州之间的狭窄水道,最窄处不过七百三十米,如同日本列岛的咽喉。
西连玄界滩,东接濑户内海,北岸是本州西南端的下关港,南岸是九州北部的门司港,两港隔海相望,是九州与本州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也是德川家光三十五万大军的生命线与退路。
玄界滩深处,屋久岛北侧的背风峡湾里,数十艘明军战船正静静蛰伏着。
巨大的福船降下了主帆,只留着尾帆固定船身,船身被峡湾两侧的山体与晨雾牢牢遮蔽,从海峡主航道望去,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崖壁,根本察觉不到峡湾内藏着的数万雄兵。
旗舰「定辽号」福船的艉楼甲板上,贺世贤正扶着船舷栏杆,手里举着八倍的千里镜,死死盯着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这位辽东猛将,身着一套量身打造的铁甲,腰间别着两把沉重的铁锏,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晨雾里更显狰狞。
这道疤,是万他在沈阳城外和八旗兵厮杀时留下的,当年他单骑冲阵,手刃建奴三名牛录额真,身被十余创,硬是从万军丛中杀了出来,从此得了个“贺疯子”的名号,成了辽东战场上让八旗兵闻风丧胆的存在。
此次征倭之战,天启皇帝亲点他为朝鲜总督,将八万大军交到了他的手上,命他拿下关门海峡,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
贺世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战,关乎整个征倭战局的成败。
成了,他就是平定倭国的首功之臣。
败了,之前所有的战果都可能付诸东流,他贺世贤就算提头来见,也难辞其咎。
“都督,前哨快船回报,门司港方向,稻叶正胜果然又把驻守海峡西口的两个备队,调去了港南滩头。
朝鲜具将军的佯攻,又成了。”
副将林承业快步走到贺世贤身后,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贺世贤放下千里镜,转过身,虎目里闪过一丝精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声里带着辽东汉子特有的粗粝:
“好!稻叶正胜这小子,果然上钩了。
具仁垕虽然打仗不怎么样,演戏倒是一把好手,这几日的佯攻,没白死那几千人。”
他说的没错,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足足准备了十二天。
从三日前率领主力舰队隐蔽进入玄界滩开始,贺世贤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这辈子,在辽东的山地、平原上打了几十年的仗,骑兵奔袭、城池攻防、野外决战,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可跨海登陆作战,却是头一遭。
他深知,跨海登陆,最忌的就是硬碰硬。
倭军在关门海峡经营了多时,两岸的港口都修满了工事,岸防炮、橹楼、壕沟、鹿砦、陷坑,层层叠叠,若是贸然强攻,就算能拿下港口,八万大军也得折损大半,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避实击虚”四个字,是他打了一辈子仗悟出来的道理,也是这次登陆作战的核心。
这十二天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海峡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他每日都派出数十艘平户藩的渔船、小型哨船,伪装成打渔的日本渔民,潜入关门海峡。
这些平户藩的水手,世世代代在这片海域讨生活,对关门海峡的水文、暗礁、航道,比自己家的后院还要熟悉。
他们借着渔船的掩护,一点点测绘海峡内沉船的位置、可通行的安全航道、水下暗礁与铁链的分布,甚至偷偷潜到岸边,用绳子丈量滩头的坡度、潮涨潮落的时间,把倭军岸防炮位、橹楼、壕沟的坐标,标记得分毫不差。
夜里,他就派索伦营的精锐,配合平户藩的向导,乘最小的舢板,借着夜色与潮水,悄悄潜入两岸的滩头。
这些索伦兵,都是从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侦察、抓舌头。
他们能在冰冷的海水里潜伏数个时辰,能悄无声息地摸掉倭军的哨卡,抓回活口,撬开倭军的嘴,套出最核心的防御部署。
十二天里,索伦营先后潜入十七次,抓回了二十三名倭军哨兵与低级武士,不仅摸清了下关、门司两港的守军兵力、火力部署,甚至连倭军的换防时间、粮草囤积地点、军官的姓名性格,都摸得一清二楚。
也是靠着这些情报,贺世贤最终敲定了「先夺下关港,再打门司港」的核心战术。
他对着身边的一众将领,指着海图,把自己的盘算说得明明白白:
“诸位,门司港在九州南岸,紧邻博多港,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主力就在博多,快马加鞭,一日之内就能驰援。
我们若是先打门司港,就算能抢下滩头,也会立刻陷入德川主力的前后夹击,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而下关港就不一样了。”
“这里在本州北岸,是长州藩毛利家的领地,远离德川家光的九州主力,就是一座孤岛。
守军只有两万人,其中大半都是毛利家的藩兵,根本不是德川的嫡系,军心涣散,战意低迷。
我们先拿下下关港,就能在北岸站稳脚跟,彻底掐死关门海峡的西口,把门司港的倭军,还有九州的德川主力,彻底锁在海峡以南。
到时候,我们背靠本州,南北夹击,门司港就是囊中之物。”
一众将领听完,无不心悦诚服。
原本还有人担心,分兵攻打本州,会被倭军切断后路,可贺世贤这一番分析,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彻底定了心。
战术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让倭军彻底误判明军的主攻方向。
贺世贤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狠辣。
用朝鲜人的命,演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大戏。
他把两万朝鲜仆从军,还有十艘中型战船,全都交给了朝鲜军统领具仁垕,只给了他一个命令:
在门司港外海,摆出全面登陆的架势,越逼真越好,哪怕把这两万人打光了,也要把倭军的注意力,死死吸在门司港。
而具仁垕,也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位朝鲜绫阳君李倧的表兄,心里也很明白,自己这次出征,赌上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朝鲜国内,绫阳君李倧并没有如愿以偿的登上王位。
李珲的旧部依旧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反扑。
想要日后能坐王位,唯一的办法,就是抱紧大明这条大腿,靠着战功,获得大明皇帝的认可与支持。
为了这个目标,别说牺牲几千朝鲜士兵,就算把这两万朝鲜军全拼光了,他也在所不惜。
从十二天前开始,具仁垕就带着朝鲜舰队,在门司港外海掀起了铺天盖地的佯攻。
每日天刚亮,朝鲜舰队的火炮就会准时响起,对着门司港的滩头工事,进行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炮弹呼啸着砸在滩头、石垣上,炸起漫天的碎石与泥土,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几乎没有停歇。
炮击过后,具仁垕就会派出登陆艇,装满朝鲜士兵,朝着滩头猛冲。
有时候是几百人,有时候是几千人,甚至有几次,他直接派出了上万人的大规模冲锋,摆出了一副要一举拿下门司港的架势。
驻守门司港的倭军将领,是德川家光的侧众、老中稻叶正胜。
这位年轻的德川嫡系,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出身德川家谱代大名稻叶家,父亲是德川家康的重臣稻叶正成,母亲是德川家光的乳母春日局。
也正因如此,德川家光才会把把守关门海峡、保障大军后路的重任,交到他的手上。
稻叶正胜为人谨慎,甚至有些多疑。
一开始,面对朝鲜军的疯狂进攻,他始终保持着警惕,牢牢把主力部队驻守在海峡西口,防备明军从侧翼偷袭,只派了少量部队,在滩头阻击朝鲜军的登陆。
可一连数日,朝鲜军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甚至有几次,朝鲜兵已经冲上了滩头,攻破了外围的鹿砦,和倭军展开了白刃战,虽然最终都被打了回去,却也让倭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四月十二日,具仁垕更是下了血本。
在明军火炮的洗地支援后,他亲自督战,派出了三千精锐朝鲜军,分乘二十艘登陆艇,朝着门司港东侧滩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次,朝鲜兵像是疯了一样,顶着倭军的铁炮齐射,疯狂地向前冲。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尸体往前冲,哪怕登陆艇被倭军的大筒炸沉,士兵们也抱着木板,朝着滩头游去。
仅仅半个时辰,就有近千名朝鲜兵冲上了港滩,攻破了倭军的第一道壕沟,和滩头的倭军武士绞杀在了一起。
稻叶正胜彻底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着旗本武士,冲到滩头督战,下令驻守海峡西口的主力部队,立刻驰援滩头。
双方在滩头厮杀了整整一个下午,鲜血染红了整片沙滩。
最终,朝鲜军还是按照计划,佯装溃败,朝着海上后撤,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还有数十艘被炸毁的登陆艇。
看着滩头遍地的朝鲜士兵尸体,还有被打烂的登陆艇,稻叶正胜终于松了口气,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在他看来,明军若是佯攻,绝不会付出这么大的伤亡。
这一次次的决死冲锋,绝对是主力进攻的架势。
更何况,门司港是九州侧的门户,一旦被明军攻破,就能直接威胁博多港的德川主力,明军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才是最合理的。
当天夜里,稻叶正胜就下达了命令:
将镇守关门海峡的主力,全面向门司港收缩。
最终,三万人镇守门司港,只留下两万人,交给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镇守对岸的下关港。
这个决定,彻底掉进了贺世贤精心挖好的陷阱里。
“都督,毛利秀就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了。”
林承业再次开口,递上了一份密报。
“我们安插在下关港的细作回报,毛利秀就虽然接了稻叶正胜的命令,镇守下关港,可长州藩的家臣们,大多都不愿为德川家卖命。
这几日,倭军的防御工事修缮进度极慢,士兵们士气低迷,甚至有不少足轻,偷偷跑出城,向我们的哨船投降。”
贺世贤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好!太好了!
毛利家和德川家,本来就有血海深仇,关原之战,德川家康夺了毛利家十国的领地,把他们从百万石的大名,削成了三十万石的小藩,毛利家的人,恨不得食德川家的肉,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给德川家卖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艉楼里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诸位,欺敌部署已经见效,倭军已经彻底误判了我们的主攻方向。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们这边!”
“本将决定,明日,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凌晨,趁着涨潮,发起总攻!”
“末将等遵命!誓死拿下下关港!”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战意。
贺世贤点了点头,开始下达作战命令,没有半分含糊:
“第一,佯攻方向,依旧由具仁垕率领朝鲜军,明日凌晨同步发起总攻,攻势要比之前更猛烈,务必死死缠住稻叶正胜的三万倭军,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回援下关港,哪怕把两万朝鲜军拼光,也不能放一个倭军渡过海峡!”
“第二,主力舰队,分为左中右三队。
中军由本帅亲自率领,辖三万辽东边军精锐,主攻下关港核心滩头,负责摧毁倭军岸防工事,掩护主力登陆。
左军由索伦营统领多尔衮、博穆博果尔率领,辖一万索伦营精锐,在下关港西侧登陆,包抄倭军侧翼,切断下关港与内陆的联系,阻击本州方向的援军
右军由信王殿下率领,辖一万宗军、一万平户藩军,在下关港东侧登陆,抢占沿岸高地,封锁港口东口,防止倭军从海路逃窜。”
“第三,参将沈寿崇,率领分舰队,封锁海峡东西两口,彻底切断下关港与外界的海路联系,同时掩护登陆部队,用舰炮为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另外,派专人负责航道破障,在火力掩护下,清理出一条可供中型战船通行的航道,务必在登陆发起前完成!”
“第四,所有部队,今夜子时完成登船集结,寅时准时进入炮击阵位,卯时涨潮时分,发起登陆!
违令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贻误战机者,斩!”
三道斩令落下,艉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肃杀之色。
“末将等遵令!若不能拿下下关港,提头来见!”
贺世贤看着战意昂扬的众将,虎目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走到窗边,望着海峡对岸的下关港,那里的灯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德川家光,你的末日,到了。
天启六年四月十四日。
夜。
关门海峡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只有两岸港口的零星灯火,还有夜空中的几点寒星,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西南风越刮越猛,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潮水开始缓缓上涨,一点点漫过滩头的礁石,为即将到来的登陆,铺平了道路。
亥时刚过。
峡湾里的明军舰队,就开始动了。
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半帆,借着夜色与西南风,鱼贯驶出了峡湾。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甚至连船桨划水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只有桅杆上的信号灯,用遮光的罩子遮住,只对着后方的战船,发出微弱的灯光信号,指引着舰队的航向。
贺世贤的旗舰「定辽号」,行驶在舰队的最前方。
他站在艉楼的舵房里,手里拿着千里镜,死死盯着前方的航道,身边的领航员,是平户藩最有经验的老水手,正拿着测深锤,不断测量着水深,报出航道坐标。
“都督,距离下关港还有十五海里,航道安全,没有发现倭军的巡逻船。”
领航员躬身禀报道。
贺世贤点了点头,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静默,按预定阵型前进,寅时前,必须全部进入预定炮击阵位。”
“遵命!”
传令兵立刻举起信号灯,向后方的舰队,发出了指令。
庞大的舰队,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朝着下关港逼近。
而此时的下关港内,依旧一片平静。
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正在港口的天守阁里,喝着闷酒。
这位长州藩的第二任藩主,此刻心情很是不好受。
他的父亲是关原之战西军总大将毛利辉元。
关原之战西军战败后,毛利家从原本领有中国地方十国、一百二十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减封到只剩下周防、长门两国,三十七万石,从日本西部的霸主,沦为了二流的外样大名。
从他记事起,毛利家就活在德川幕府的阴影之下。
幕府对毛利家百般提防、处处打压,不断削减毛利家的领地,插手毛利家的内政,甚至连藩主的继承,都要横加干涉。
毛利家的家臣们,无不对德川幕府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想着恢复旧领,报仇雪恨。
这次德川家光率领大军出征九州,强令毛利家出兵出粮,把守关门海峡的西口,更是让毛利秀就左右为难。
出兵吧,就是为德川家卖命,死的都是毛利家的子弟,就算打赢了,好处全是德川幕府的,毛利家什么都得不到。
可不出兵吧,德川家光正好有借口,彻底削掉毛利家的领地,甚至灭了毛利家。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两万藩兵,来到下关港,驻守这个注定要挨打的前线。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仗,德川家光赢不了。
明军在九州连战连捷,把德川家光的几十万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屋久海战,更是全歼了荷兰人的舰队,彻底掌控了日本海的制海权。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岛上,早已是强弩之末,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毛利家,绝不能给德川家陪葬。
这十二天里,看着对岸门司港打得热火朝天,他始终按兵不动,只是敷衍着修缮工事,根本没有用心布防。
家臣们也大多心照不宣,士兵们更是毫无战意,每日里除了站岗放哨,就是喝酒赌钱,根本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主公,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家老益田元祥走进天守阁,躬身说道:
“对岸门司港那边,依旧打得热闹,稻叶正胜又派人来催,让我们加强海峡西口的防御,防备明军偷袭。”
毛利秀就放下酒杯,冷笑一声:
“催?他稻叶正胜有本事,自己来守。
德川家的江山,凭什么要我们毛利家的子弟拿命去守?”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不用管他。
传令下去,沿岸的哨卡,加强巡逻就是了。
明军的主力都在门司港那边,就算有小股部队偷袭,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是主公,明军的水师实力极强,我们不得不防啊。”
益田元祥忧心忡忡地说道。
“防?怎么防?”
毛利秀就叹了口气。
“我们只有两万人,明军几十万大军,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我们防得住吗?
再说了,就算守住了又怎么样?
德川家光败了,我们毛利家,依旧逃不过幕府的清算。”
益田元祥瞬间明白了藩主的意思,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毛利秀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望向海峡对岸,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明军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毛利家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他只知道,绝不能把毛利家的百年基业,葬送在德川家的手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明军的舰队,已经抵近了下关港外海,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港口。
寅时三刻。
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明军舰队,已经全部进入了预定炮击阵位。
二十艘大型福船,三十艘中型广船,一字排开,在距离下关港1500米的海面上,稳稳停住。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被打开,黑黝黝的红夷大炮,从炮窗里伸了出来,炮口对准了下关港的岸防工事。
贺世贤站在「定辽号」的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下关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开火!全线齐射!给我轰碎倭狗的工事!”
“开火!”
随着贺世贤一声令下,旗舰的舰艏炮,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二十艘福船、三十艘广船的侧舷火炮,齐齐发出了怒吼。
两百余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整个海面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炮口喷出的巨大火团,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如同数百个太阳同时在海面上升起。
一发发实心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下关港的岸防工事,狠狠砸了过去。
下关港内,瞬间天崩地裂。
炮弹落在石垣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厚重的条石,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炸得粉碎,碎石与泥土漫天飞溅。
炮弹落在木质橹楼上,一炮下去,整座橹楼就轰然坍塌,燃起熊熊大火。
炮弹落在壕沟与炮位上,瞬间就把倭军的岸防炮炸成了废铁,周围的倭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第一轮炮击,就彻底撕碎了下关港的宁静。
港口内的倭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绝大多数的士兵,还在营房里睡觉,被突如其来的炮击震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尖叫着冲出营房,可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的炮弹。
天守阁内,毛利秀就被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冲到窗边,看着港口内漫天的火光与爆炸,脸色瞬间惨白。
“明军!是明军的主力!他们主攻下关港!”
益田元祥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失声喊道:
“主公,我们中计了!
门司港的进攻,是佯攻!
明军的主力,全在这里!”
毛利秀就浑身冰凉,自己和稻叶正胜,都被明军耍了。
他踉跄着冲到桌前,抓起佩刀,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
所有部队,立刻进入阵地!
铁炮队全部上滩头!
一定要挡住明军的登陆!
快!”
可他的命令,已经很难传下去了。
明军的炮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一轮接着一轮,没有丝毫停歇。
实心弹对石质工事的毁伤效果,强得可怕。
倭军经营了数月的岸防炮位,一炮下去,就被炸得面目全非,火炮当场报废,炮手连尸骨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