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
酒井忠世再次叩首,起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太刀,对着身后的大军高声嘶吼。
“奉将军令!酒井忠世为总大将,率十万大军南下丰予!各部即刻拔营,随我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缓慢推进的大军,立刻分出了一支队伍。
旗本武士在前开路,铁炮队分列两侧,辎重队与足轻大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方的丰后国方向而去。
马蹄踏过尘土,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十万大军的队列,依旧绵延了十余里,只是比起主力大军,多了几分急促与决绝。
看着南下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德川家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马缰,厉声下令:
“传令主力大军!加速前进!今日日落之前,务必全部抵达门司港!扎营列阵,准备与明军决战!”
“遵命!”
一众旗本武士齐声应和,催动着大军,继续朝着门司港的方向推进。
只是谁都清楚,这场决战,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艰难。德川家光把一半的希望,都押在了南下的十万大军身上,押在了丰予海峡这条退路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分兵的命令刚刚下达不到两个时辰,这个消息,就已经通过明军潜伏在九州的细作网络,一路向北,送到了平户城的征倭经略使沈有容手中。
平户城。
城中心的天守阁,如今是大明征倭经略使沈有容的经略府。
议事厅内,一面巨大的九州、四国、本州西部军用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红笔、黑笔密密麻麻地标着明军与日军的兵力部署、防线、港口、水道,还有密密麻麻的箭头,标注着两军的动向。
沈有容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厅门,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舆图上标注着什么。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经略公,前线急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冲进议事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份密报,高声道:
“博多港细作传来消息!
德川家光今日巳时,于北进途中分兵,命老中酒井忠世率领十万大军,南下丰后国,目标是丰予海峡,意图打通与四国岛的联系!
德川家光亲率剩余二十五万大军,继续向门司港推进,扬言要与我军决战,夺回下关港!”
沈有容缓缓转过身,接过密报,拆开火漆封口,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了德川家光的这一步棋。
身边的副将、幕僚们,却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经略公!德川家光这是要跑啊!
十万大军去了丰予海峡,一旦让他们渡过海峡,到了四国岛,我们之前的合围部署,就全白费了!”
“是啊!
关门海峡我们已经锁死了,可丰予海峡还在日军手里!
一旦让德川家光从丰予海峡跑了,我们就算拿下了九州,也没法全歼日军主力,没法向陛下交代啊!”
“请大人速速下令!封锁丰予海峡!
绝不能让日军渡过海峡!”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急切。
沈有容却依旧神色平静,他放下密报,走到舆图前,炭笔在丰予海峡的位置重重一点,缓缓开口。
“慌什么?德川家光分兵南下,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抬眼扫过众人,继续道:
“关门海峡被我们锁死,德川家光手里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是瓮中之鳖,粮草撑不了两个月。
他若是不想全军覆没,就必然会找退路。
九州四面环海,除了关门海峡,唯一能大规模渡海撤退的,就只有连接九州与四国的丰予海峡。
他这步棋,不算高明,只是困兽犹斗罢了。”
“大人,就算是困兽犹斗,我们也不能不防啊!”
副将周弘谟上前一步,沉声道:
“丰予海峡最窄处,不过二十余里,日军若是在沿岸打造数百艘渡船,一夜之间就能渡过海峡,到了四国岛,我们再想围歼他们,就要费十倍的功夫了。
更何况,四国岛的藩主,大多都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大名,必然会全力接应德川家光。”
“我知道。”
沈有容点了点头,炭笔在舆图上划过,从关门海峡一直划到丰予海峡。
“能不能把德川家光这三十五万人彻底吃下去,关键就在于两道海峡
关门海峡是前门,丰予海峡是后门。
前门我们已经让贺世贤焊死了,后门,必须让毛经略给我锁死,绝不能开一条缝。”
他转过身,对着传令兵厉声下令:“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我将令!”
“第一,传令下关港的贺世贤,务必坚守下关港防线,加固沿岸炮台,水师严密封锁关门海峡东西两口。
德川家光主力抵达门司港后,无论日军如何挑衅,只许坚守,不许贸然出战。
日军若是强攻,就以火炮重创之,不必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核心目标,就是死死拖住德川家光的主力,不让其有分兵南下的机会。”
“第二,传令天津水师总兵、倭国经略使毛文龙,将情报互通告知,希望他即刻率领麾下水师主力,放弃鹿儿岛外海的巡防,全速前往丰予海峡。
无论用什么办法,十日之内,必须彻底封锁丰予海峡,一粒粮食、一发弹药、一个倭兵,都不许从海峡南北通过。”
“第三,传令釜山的朝鲜水师提督李莞,命他率领朝鲜水师主力,即刻前往丰予海峡,归毛文龙节制,配合大明水师,完成封锁任务。”
“第四,传令驻守平户岛的预备队,即刻拔营,前往下关港,归贺世贤节制,增强关门海峡的防御兵力,防备德川家光的拼死反扑。”
四道将令,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稳住了关门海峡的正面防线,又死死盯住了丰予海峡的退路,连朝鲜水师的配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厅内的一众幕僚、副将,原本焦急的神色,瞬间安定了下来。
老将出马,果然滴水不漏。
“遵命!传令兵即刻出发!”传令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沈有容再次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九州岛南部的萨摩藩,炭笔在鹿儿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对着身边的赞画道:
“德川家光分兵南下,萨摩藩的岛津氏,必然会人心浮动。
传令下去,让我们派去鹿儿岛的使者,即刻启动对岛津氏的劝降。”
赞画闻言,愣了一下,道:
“大人,岛津氏是九州最强的外样大名,手里还有三万精兵,素来桀骜不驯,和德川家也是面和心不和。
可他们会轻易投降吗?
毕竟德川家光还有三十多万大军在九州,胜负尚未可知啊。”
沈有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胜负?
如今的局势,胜负早已分明了。
关门海峡被我们锁死,丰予海峡毛文龙马上就会去封锁,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是案板上的肉,早晚会被我们一口一口吃掉。
岛津氏在关原之战就站错了队,被德川家削了封地,恨德川家入骨,怎么可能陪着德川家光一起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
“告诉使者,给岛津氏开出条件:
只要岛津氏愿意归降大明,即刻倒戈,切断德川家光南下的退路,封锁九州南部的港口,战后,不仅可以保住萨摩藩现有的封地,还能把大隅、日向两国,尽数封给岛津氏。
若是他们能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将来九州的事务,大明可以让岛津氏代为节制。”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九州南部三国,几乎是把半个南九州,都许给了岛津氏。
“大人,这条件会不会太优厚了?”
周弘谟皱眉道:
“岛津氏素来好战,若是让他们掌控了半个南九州,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患啊。”
“尾大不掉?”
沈有容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
“如今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平定九州,全歼德川主力。
用半个南九州的虚名,换岛津氏三万精兵倒戈,断了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这笔账,划算得很。”
“更何况,等我们平定了倭国,整个日本列岛都在大明的掌控之下,区区一个萨摩藩,就算给他三个国的封地,他还能翻了天去?”
沈有容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
“只要我们的水师牢牢掌控着日本海,陆军驻守着各个要地,岛津氏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只能乖乖做大明的臣子。
若是他敢有二心,弹指之间,就能让他步德川家的后尘。”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对着沈有容深深一揖:
“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望尘莫及!”
沈有容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望向舆图,望向了丰予海峡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清楚,将令好下,可封锁丰予海峡,绝非易事。
丰予海峡绵延百余里,可渡海的渡口、滩头数不胜数,毛文龙能不能在十日之内,彻底锁死海峡,就要看这位天津水师总兵的本事了。
几乎就在沈有容的将令发出的同时,鹿儿岛外海的明军水师锚地,毛文龙已经收到了德川家光分兵南下的密报。
旗舰福船的艉楼内,毛文龙一脚踩在案几上,手里拿着那份密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悍气。
这位天津水师总兵,脸上带着常年海上风吹日晒的黝黑,一只眼睛在早年和倭寇厮杀时受了伤,微微眯起,却更显得眼神锐利如刀。
“好!好一个德川家光!果然是个软骨头,这就想着跑了!”
毛文龙把密报往案几上一扔,对着厅内的一众将领高声道:
“老子早就料到了,这小子打不过贺世贤,肯定要从丰予海峡跑!
这下,正好撞老子枪口上了!”
厅内站着的,都是毛文龙的心腹将领:义子毛承禄、毛永诗(孔有德)、毛永杰(耿仲明)、尚可喜,还有一众老将。(为方便,一律称呼后来本名)
这些人跟着毛文龙在辽东的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主,听到有仗打,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义父!下令吧!我们即刻率领水师,前往丰予海峡!绝不能让倭狗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孔有德上前一步,高声请战,声音洪亮。
“没错!
总兵大人!
德川家光这三十五万人,是陛下点名要全歼的!
要是让他们跑了,我们没法向陛下交代!”
尚可喜也跟着说道。
毛文龙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请战,走到挂在舱壁上的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丰予海峡的位置,沉声道:
“丰予海峡,东西长一百二十里,南北最窄处二十里,最宽处六十里,西岸是九州的丰后国,东岸是四国的伊予国。
沿岸可渡海的滩头、渡口,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十多处。想要彻底封锁,不是件容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厉声下令:“毛承禄听令!”
“末将在!”毛承禄立刻躬身领命。
“你率领左路军,辖十艘大福船、二十艘广船、三十艘苍山船,即刻前往丰予海峡西口,封锁别府湾、佐伯港,守住海峡西大门!
布设水雷,封锁所有航道,凡是日军船只,一律击沉!”
“末将遵命!”
“孔有德、耿仲明听令!”
“末将在!”
“你们二人率领中路军,辖十五艘大福船、三十艘广船、四十艘苍山船,驻守丰予海峡主航道,以中岛为依托,构建核心封锁线。
日夜巡逻,分段把守,绝不让一艘日军渡船渡过海峡!”
“末将遵命!”
“尚可喜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右路军,辖八艘大福船、十五艘广船、二十艘苍山船,前往丰予海峡东口,封锁臼杵湾、津久见港,守住海峡东大门!
同时警戒四国岛方向的日军水师,一旦有日军船只从四国方向过来,一律击沉!”
“末将遵命!”
“其余船只,随我坐镇中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防线!”
毛文龙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案几上,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全军拔锚起航,即刻前往丰予海峡!
十日之内,必须彻底锁死海峡!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凡是从九州往四国去的船,哪怕是小舢板,也给我打沉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倭兵,军法从事!
若是让德川家光的主力跑了,老子先砍了你们的脑袋,再自己提头去见陛下!”
“末将等遵令!誓死封锁海峡,绝不让倭狗跑掉一个!”
一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得船舱都嗡嗡作响。
半个时辰后,鹿儿岛外海的明军水师锚地,号角齐鸣。
近百艘战船,依次拔锚起航,巨大的福船升起了满帆,在海风里乘风破浪,朝着东北方向的丰予海峡疾驰而去。
桅杆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黑色的炮口从炮窗里伸出,如同蛰伏的巨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毛文龙站在旗舰的艏楼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堵口子。
如今靠着大明的坚船利炮,封锁一条小小的丰予海峡,更是手到擒来。
德川家光,想跑?
门都没有!
...
PS:
加更还剩下两三章。
求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