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了下来。
他躲闪不及,被石头砸中了肩膀。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肩胛骨被砸得粉碎。
他惨叫一声,从缺口处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但萨摩足轻实在是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来。
他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向缺口。
山田一郎跟着人群,冲到了缺口下。
他抬头往上看,只见石头和滚木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不断有同伴惨叫着掉下来。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想要往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推着,根本退不回去。
“快爬!别愣着!”后面的一个足轻推了他一把,大声道。
山田一郎咬了咬牙,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他的手被粗糙的石头磨破了,鲜血直流,但他不敢松手。
一块石头从他的耳边飞过,砸在旁边的墙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差点掉下去。
就在这时,一支弓箭呼啸而来,射中了他的左肩。
“啊!”
剧烈的疼痛让山田一郎忍不住惨叫一声。
他感觉左肩像是被火烧一样,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的左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他咬着牙,用右手紧紧抓住石头,忍着剧痛,继续往上爬。
终于,他爬上了缺口。
他刚站稳脚跟,一个德川武士就挥舞着太刀,朝着他砍了过来。
那个武士满脸是血,眼神狰狞,嘴里大喊着:“去死吧!萨摩狗!”
山田一郎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长矛,挡在身前。
“铛!”
太刀重重地砍在长矛的木杆上,溅起一串火星。
巨大的力量震得山田一郎手臂发麻,长矛差点脱手而出。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从缺口处掉下去。
德川武士狞笑着,再次挥舞着太刀,朝着他的脑袋砍了过来。
山田一郎闭上眼睛,心想:“完了,我要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手里的短刀猛地刺进了德川武士的后背。
德川武士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露出来的刀尖,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山田一郎睁开眼睛,看到救他的是一个名叫田中次郎的老兵。
田中次郎已经四十多岁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在万历年间的朝鲜战争中留下的。
“小子,发什么呆!快冲进去!”
田中次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道。
说完,田中次郎挥舞着短刀,朝着城里冲了进去。
山田一郎回过神来,看着地上德川武士的尸体,心里的恐惧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愤怒。
他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了含辛茹苦的母亲。
他握紧手里的长矛,大喊一声,跟着田中次郎冲进了城里。
越来越多的萨摩足轻,从缺口处冲了进来。
城墙上的德川足轻,渐渐抵挡不住了。
他们人数太少,而且大多带伤,根本不是悍不畏死的萨摩足轻的对手。
很多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本多正纯看着源源不断冲进来的萨摩足轻,眼睛都红了。
他挥舞着太刀,砍杀着冲进来的萨摩足轻。
他的太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不许跑!谁跑我就杀了谁!”
本多正纯大吼着,一刀砍死了一个逃跑的足轻。
但他根本阻止不了溃败的趋势。
越来越多的足轻开始逃跑,城墙上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几个萨摩足轻发现了本多正纯,立刻围了上来。
“杀了他!他是本多正纯!”
“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萨摩足轻们大喊着,朝着本多正纯扑了过去。
本多正纯毫无惧色,挥舞着太刀,和他们战在了一起。
他的刀法精湛,力大无穷,转眼间就砍倒了三个萨摩足轻。
但更多的萨摩足轻围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一把长矛刺中了他的左腿。
本多正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紧接着,又一把长矛刺中了他的右臂。
他手里的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杀!”
一个萨摩足轻大喊着,将长矛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长矛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后背露了出来。
本多正纯瞪大了眼睛,看着天空。
阳光刺眼,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嘴里涌出鲜血,喃喃地说道:
“大御所……臣……臣尽力了……”
说完,他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本多正纯死了!”
“我们赢了!南门被我们攻破了!”
萨摩足轻们欢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南门失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到了其他三个城门。
西门外,毛利秀元正骑着战马,挥舞着武士刀,督战冲锋。
他听到南门被攻破的消息,顿时急了。
“什么?萨摩藩的那群家伙居然先冲进去了?”
毛利秀元怒道:
“不行!我们不能输给他们!传令下去!全军冲锋!第一个冲进西门的,赏黄金五十两!”
“冲啊!”
两万长州藩足轻,像疯了一样,扛着云梯,朝着西门冲去。
城墙上的德川足轻,本来就士气低落,现在听说南门失守了,更是人心惶惶。
很多人开始偷偷地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不要乱!守住城墙!”西门的守将大声吼道。
但他的话根本没人听。
一个足轻扔下手里的火绳枪,转身就跑。
其他足轻见状,也纷纷扔下武器,跟着逃跑。
长州藩的足轻趁机冲到了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爬上了城墙。
不到一个时辰,西门就被攻破了。
紧接着,东门和北门也相继失守。
土佐藩的足轻挖通了地道,在东门城墙下埋了大量的火药。
随着一声巨响,东门的城墙被炸塌了一段。土佐藩的足轻趁机冲了进去。
肥前藩的足轻则用火箭射击北门的城门。
木质的城门很快就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城门被烧塌了。
肥前藩的足轻呐喊着冲了进去。
外城的四座城门,全部被攻破了。
关西大名的足轻,像潮水一样涌入了江户城。
萨摩藩的足轻从南门进,长州藩的从西门进,土佐藩的从东门进,肥前藩的从北门进。
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响彻了整个江户城。
昔日繁华无比的江户城,此刻变成了人间地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幸存的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只能在屋里瑟瑟发抖,祈祷着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山田一郎跟着人群,在街道上奔跑着。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疼痛难忍,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看到路边的一家商铺被萨摩足轻砸开了门,足轻们冲进去,抢走了里面的金银珠宝,然后放了一把火。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被几个足轻拖了出来,女人尖叫着,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足轻们狞笑着,将她拖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足轻的腿,苦苦哀求着什么。
那个足轻不耐烦地一脚将老人踹倒在地,然后一刀砍死了他。
山田一郎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他本来以为,报仇雪恨会让他感到快乐。
可当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却一点也快乐不起来,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和恐惧。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江户城,再也不是以前的江户城了。
德川幕府的时代,结束了。
此刻。
天守阁的第三层议事厅,此刻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深秋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白烛摇曳不定,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扭曲晃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殿内没有生火,阴冷的寒气从地板缝隙里往上冒,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可没有人觉得冷,因为他们心里的寒意,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刺骨。
德川秀忠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纹付羽织袴。
他的背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征夷大将军的威严,可紧握扶手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份早已冷透的午饭。
一碗糙米饭,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一碗浑浊的味增汤。
从辰时到现在,他一口都没动过。
殿内的二十多位家臣,分坐在两侧的榻榻米上。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中闭着眼睛,手里不停地转动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默念着什么经文。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自从本多正纯战死南门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句话也没说过。
年轻的谱代大名松平忠吉,正低着头,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着自己的太刀。
刀刃被擦得锃亮,映出他苍白而焦虑的脸。
他的父亲在富山城战死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此刻,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借着擦刀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安藤直次站在德川秀忠的身侧,背着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苍劲的松树。
可那双总是锐利有神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绝望。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一直在忙着组织城防,调配粮草。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江户城,已经守不住了。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枪炮声和呐喊声。
可随着外城的防线被逐一攻破,喊杀声已经清晰地传到了天守阁。
甚至能听到关西大名足轻们粗野的叫骂声,和百姓们凄厉的哭喊声。
突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慌乱,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砰!”
议事厅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头盔早就不见了,头发散乱地粘在满是血污和烟灰的脸上,看不清容貌。
身上的铠甲被砍得破烂不堪,左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染红了半个身子。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面破碎的“德川”字旗,旗杆已经断了半截。
他冲进殿内,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大御所……”
传令兵抬起头,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嘴里还不断地涌出鲜血。
“外城……外城丢了……”
德川秀忠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德川秀忠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再说一遍!”
“外城……外城丢了……”
传令兵咳出一口鲜血,继续说道:
“南门……南门先被萨摩藩攻破了……本多正纯大人……本多正纯大人战死了。
随后西门、东门、北门……都相继失守了……关西大名的军队……已经冲进外城了……”
“本多正纯……战死了?”
德川秀忠喃喃自语道,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本多正纯,是他最信任的家臣之一。
是本多正信的儿子,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忠心耿耿。
他把防守南门的重任交给了本多正纯,本以为他至少能守住三天。
可没想到,仅仅一个上午,南门就破了,本多正纯也战死了。
“大御所!”
安藤直次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外城都丢了,内城也守不住了!”
“我们都会死的!都会被那些关西大名杀死的!”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松平忠吉手里的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想起了富山城的惨状,想起了那些被明军杀死的武士。
他不想死,他还年轻,他还不想死。
有几个家臣,也偷偷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互相点了点头。
他们也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
德川秀忠看着殿内混乱的景象,看着这些曾经信誓旦旦要和德川家共存亡的家臣们,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
他伸出手,推开了沉重的木窗。
瞬间,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夹杂着秋风,灌进了殿内。
远处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江户外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町人町、武士宅邸区、商业区,到处都在燃烧。
熊熊的大火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像一条条巨大的黑龙,盘旋在江户城的上空,遮天蔽日。
夕阳的光芒透过浓烟,变成了血红色,洒在燃烧的房屋上,将整个城市都染成了地狱般的颜色。
喊杀声震天动地。
关西大名的足轻们,像一群饿狼一样,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德川秀忠能清晰地看到,几个萨摩藩的足轻,正拖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往一条小巷里走去。
女人拼命地挣扎着,尖叫着,可却无济于事。
她的丈夫冲上去想要救她,却被一个足轻一刀砍倒在地,鲜血溅了女人一身。
他能看到,一群长州藩的足轻,正在抢劫一家绸缎铺。
他们把店里的绫罗绸缎抢光之后,放了一把火,将整个店铺烧成了灰烬。
店铺的老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一个足轻一脚踹进了火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能看到,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抱着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
她的母亲被足轻杀死了,身上还插着一把武士刀。
几个土佐藩的足轻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其中一个还笑着踢了她一脚,把她踢倒在地。
德川秀忠看着这一切,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座城市,是他的父亲德川家康,亲手建造的。
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中击败了石田三成,夺取了天下。
随后,他将幕府的所在地,从京都迁到了江户。
他亲自设计了江户城的布局,修建了坚固的城墙和宏伟的天守阁。
他召集了全国各地的工匠和商人,来到江户定居。
数十年来,经过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三代人的治理,江户城从一个小小的渔村,变成了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街道纵横交错,商铺林立,灯火通明。
这里有他童年的回忆,有他青年的奋斗,有他中年的荣耀。
可现在,这座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城市,却在他的手里,变成了一片废墟。
无数的百姓,因为他的决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命。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德川秀忠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家光去九州的……我不该和大明开战的……”
“不,其实也不尽然是我的错,不是我害得天下如此,是这个世道害的!”
如今,外城已破,内城旦夕可下。
德川家,真的要完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德川秀忠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安藤直次,又看了看殿内混乱不堪的家臣们,脸上露出了一抹凄然的笑容。
“老师。”
德川秀忠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安藤直次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德川秀忠:“大御所……”
“我不能做明军的俘虏。”
德川秀忠缓缓道:
“我是德川家的家督,是征夷大将军。
我不能给德川家的列祖列宗丢脸。我应该和江户城共存亡。”
“大御所!不要啊!”
安藤直次猛地扑过去,抱住德川秀忠的腿,放声痛哭。
“您不能死!您不能死啊!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可以逃!”
“逃?”
德川秀忠苦笑一声,道:
“逃到哪里去?”
“我们可以从秘密通道逃走!”
安藤直次急切地说道:
“天守阁的地下,有一条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是当年太阁大人修建的,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逃到北海道去!
北海道的松前藩,对德川家忠心耿耿。
那里还有我们的人!
我们可以在北海道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德川秀忠摇了摇头,道:
“老师,别自欺欺人了。明军已经控制了整个日本。
九州、四国、本州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落入了明军的手中。
他们的水师封锁了所有的港口,我们根本逃不出日本。”
“就算我们能逃到北海道,又能怎么样呢?”
德川秀忠继续道:
“明军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很快就会攻打北海道。
到时候,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而且,还会连累松前藩的百姓。”
安藤直次瘫坐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殿内的家臣们,更是人心惶惶。
家臣坂田一郎再也忍不住了,他悄悄地走到门口,趁人不备,转身就跑。
“坂田大人!你要去哪里?”松平忠吉看到了,大声喊道。
坂田一郎没有回头,跑得更快了。
“叛徒!他是叛徒!”有人大喊道。
“杀了他!杀了这个叛徒!”
几个主战派的武士,拔出刀,追了上去。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片刻之后,一个武士提着坂田一郎的头颅,走了进来,扔在地上:“大御所!叛徒已经被我斩杀了!”
德川秀忠看都没看地上的头颅,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安藤直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
德川秀忠的语气异常诚恳。
“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
安藤直次抬起头,看着德川秀忠,泪流满面:
“大御所,您说。只要臣能做到的,臣一定万死不辞。”
“请您做我的介错人吧。”
德川秀忠道:
“我不想被那些关西大名的足轻侮辱。我想有尊严地死去。”
“大御所!”
安藤直次哭得撕心裂肺。
“臣……臣下不了手啊!臣看着您长大,看着您继位,看着您治理国家。
臣……臣怎么能亲手杀了您啊!”
“老师,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德川秀忠再次鞠了一躬,道:
“除了您,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请您成全我。
让我带着德川家最后的尊严,去见列祖列宗。”
安藤直次看着德川秀忠决绝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臣……臣遵旨。”
德川秀忠微微一笑,道:“多谢老师。”
他转身走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他换上了一身洁白的死衣。
死衣是用最好的白绢制成的,上面绣着德川家的三叶葵家纹。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痛苦,只剩下一种平静的释然。
他走到大厅中央,盘膝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把短刀。
这把短刀,是德川家康在他元服的时候,亲手赐给他的。
刀鞘是用鲨鱼皮制成的,上面镶嵌着黄金,刀柄上刻着“忠义”二字。
安藤直次拿着一把太刀,站在他的身后。
这把太刀,是德川家康的佩刀“鬼丸国纲”。
德川家康临终前,把这把刀传给了德川秀忠,让他用这把刀,守护德川家的基业。
可现在,这把刀,却要用来砍下德川秀忠的头颅。
安藤直次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冰冷的刀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德川秀忠拿起托盘上的短刀,拔出刀鞘。
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猛地将短刀刺进了自己的左腹。
“呃……”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死衣,顺着他的身体,流到了榻榻米上,晕开了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将短刀在腹部横向一划。
“啊!”
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天守阁。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紧紧地攥着榻榻米,指节都泛白了。
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死衣上。
安藤直次再也忍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猛地挥刀。
“唰!”
一道耀眼的刀光闪过。
德川秀忠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安藤直次一身。
也溅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德川家康的画像上,染红了画像上德川家康的脸。
安藤直次扔掉手里的太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抱着德川秀忠的头颅,放声痛哭。
“大御所!大御所啊!”
“您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殿内的其他家臣们,也都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大御所!”
“将军大人!”
哭了许久,安藤直次擦干了眼泪。
他小心翼翼地将德川秀忠的头颅,放在他的身体旁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德川秀忠的衣服,将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着德川秀忠的尸体,道:“大御所,您放心。
臣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
臣这就来陪您。我们一起去见太阁大人,一起去见列祖列宗。”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短刀,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进去。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
安藤直次闷哼一声,倒在了德川秀忠的尸体旁边。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看到安藤直次殉死,殿内的家臣们,也纷纷效仿。
松平忠吉捡起地上的太刀,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紧咬牙关,切腹自尽了。
几个年轻的武士,互相用刀刺进了对方的胸膛。
还有一些家臣,带着自己的家人,在自己的宅邸里,集体自焚了。
天守阁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往下流淌,染红了天守阁的每一层。
夕阳西下。
最后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议事厅。
金色的阳光,洒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上,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德川秀忠的头颅,静静地躺在榻榻米上。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窗外燃烧的江户城。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关西大名的足轻,已经冲到了内城的城门下。
他们撞开了内城的城门,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德川家,从今日起,算是彻底的败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