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天空之上,有一金红日轮高悬,散发神光,照耀酆都。
成千上万的亡魂跪拜着,面色似乎很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在它们附近,有一个个身穿白甲的鬼兵巡逻,尖锐的目光梭巡着,查看是否有鬼在偷懒。
“这些亡魂,好像并不情愿啊。”
一位红衣高冠,仪表堂堂的黑皮僧人骑牛牵狗经过,侧前方是为他引路的一位酆都判官。
平等法王正在巡视这座扶桑酆都。
方影接纳了他的投诚,因那处六天遗迹还未到出世之时,便先委任了他协助治理酆都的任务,平等法王自然是接下了,而在治理之前,需要了解这里的情况。
——怎么说呢,情况不太妙。
他所过之处,看到的都是些表面听从管教,对鬼兵鬼将笑面相迎,似乎虔诚礼奉神光真君的“良鬼”,但实际上,一旦这些管理监视者走了,它们就会露出恶鬼的真面目,眼神不复纯良,低着头眼珠提溜转着,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对神光真君的礼奉也是草草了事,并不放在心上。
这群恶鬼,懒惰、耽于享乐、阳奉阴违,欺软怕硬......放在南联盟十八层地狱,至少都是要经历三层地狱的家伙。
“大抵是因为死的太特殊了......”
平等法王心中有数,这些扶桑亡魂生前狂欢不止,将所有的恶面都释放了出来,在达至顶峰的一瞬又被坠落的孽日顷刻化作灰飞,这种特殊的死法和死前的状态,千古罕有,也造就了这满国恶鬼,几无良善之辈。
——这里面当然有灵国诸位天柱的锅,但他不敢说,所以只能将这归咎于扶桑国本来素质就不行,死后成了亡魂也难堪大用,十分不好管教。
但若想快速重建酆都,这些恶鬼是不得不利用起来的——依照神光真君所想的,全靠灵国新死之人的鬼魂治理,那也太慢太慢了,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
“既然真君交予我这项任务,那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平等法王转了转手中念珠,心中已有了想法,唤来前方的判官,道:
“我有一法,可熔炼生魂,化恶为善,你将这附近的恶鬼都唤来......”
那判官一听,一下就变了颜色,连忙道:
“大人不可啊!”
平等法王疑惑道:“有何不可?你放心,此法非是为我自己牟利,而是将这些恶鬼的魂魄碾碎,再令它们重新聚合,为【恶鬼轮转生灭法】,虽有些损耗,却可得一【使者】,其秉性纯良,智性忠诚,正可堪用!”
他以为判官是怕他中饱私囊,发展自己势力,便为判官细细解释起来,说这些使者,全都会用作重建冥府,直属于神光真君,他绝不动分毫。
但判官仍是摇头,面色苦楚,道:“大人您有所不知!真君大人向来仁善,这些恶鬼虽然惫懒,但也被他视作子民,虽然难管,但仍需教导;且严禁亡魂互食,言每个亡魂都有其家眷亲朋,怎可擅毁!您这法子虽好,却是正触碰了真君的禁忌,祂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怪罪下来的!”
平等法王一下有些愣住——不是?你说那个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凶蛮真君,对这些恶鬼这么好的??
——或许在方影看来,这不过是每个人......嗯,每个鬼都应有的“鬼权”,再怎么难管也不能直接毁了,努力教导,总有一日会有成效。
但在平等法王这种“本地人”看来,这未免有些太娇惯了——不听话的恶鬼还留着做什么?
人尚且难以管教掉身上的恶习,这些恶鬼的秉性就更顽固,正如某些厉鬼的执念一般,很多鬼其实就没有可塑性,生前是什么样子,死后就是什么样子,甚至更糟糕,它们已经不是活人,性格已经固定下来了,用活人那一套方法管教,是不可能有效果的!
但这些话,平等法王又有些不敢向那位真君提——那顿打,还是挨得太痛了。
“要不,就这样吧?等从六天遗迹中回来再说......况且我是暂时托庇在灵国冥府,十八层地狱也不一定真的会被彻底毁灭,办事不说用不用心,起码先保证不触怒了这里的鬼神,别被打死了......”
一念至此,平等法王便有些想退缩了,明哲保身之道,他也是懂的——
“谁说我不同意的?本君同意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天边传来,平等法王转身望去,就见一道金红神光飙射而来,宛如虹彩般横亘天空,照破阴霾,如流星般落在此地!
“小僧见过真君大人!”
平等法王与判官,还有附近一干扶桑亡魂都纷纷见礼,一抬头,却是有些愣住了——
但见那金红焰火中,蹬蹬蹬大步踏出一位神光耀人的少年真君!
他头戴三山飞凤冠,穿一件绯红袍紧随身,镶领袖回文锦,更衬着团龙跃金鳞甲,系一条丝蛮带缠腰紧,玄鸟扣穗缤纷,杏黄色似赤金,金焰随身,红光如芒,端的是神武异常,招摇的不像是冥府的鬼神,倒像是天上的真君——是了,祂本就是天庭册封,榜上有名的天神,本该如此显赫!
只是......怎的和之前感觉如此不一样?
不仅是平等法王犯嘀咕,就连跟着这位真君有一段时间的判官也泛起了疑惑,但这神光却做不得假,眼前之人,必是【神光真君】无疑!
这少年真君面带笑容,大步来到平等法王身前,道:“你那法门听着很有意思,熔炼诸鬼,化为使者?有些损耗怎么了,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就是不知道损耗如何,若是太过,却是有点亏了——我这里亦有一部点化亡魂,化作【阴兵】的法决,两相结合,或许能有大用!”
平等法王也不知怎的,感觉站在这位真君身边,比之前还要更心惊肉跳了,那金色神光,好似要炽热了许多——他同样是日相所属的鬼神,是以对此变化极为敏感!
如果说之前的神光如清晨和煦,那么现在的神光,就如正午酷烈!虽然神光性质和能力没有太大改变,却有一些微妙的转化——那边,离得稍微近点的亡魂,已经被这神光照射得惊叫一声,颇有些五内俱焚的趋势,吓得连连后退了!
就好像......接触太阳太近,要被焚化一样!
先前的神光,可没有这般酷烈霸道!而这位真君,却好像完全没看到一般,脸上依然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微笑,仿佛一切如常——这笑容,也好奇怪!
虽然只有之前的几面之缘,但平等法王审判过太多亡魂,观人看相自有一套方法,之前的真君虽然愁眉不展,心中似总有郁气缠绕积累,但其实很注意对旁边事物的影响——这是平等法王慢慢回味才体会到的,那战斗时将两方笼罩的不知名法界,不正是为了避免战斗影响到别人的精妙慈悲法门么?足以见这位真君其实是个仁德之人。
这也是平等法王为何不计前嫌,没有过多拉扯,直接以诚相待的原因——这位真君或许此前只是心有郁气难消,但本性还是好的,他之前的做法也有不对的地方,挨打便挨打了吧,也算不打不相识。
但此刻,平等法王对自己的判断却产生了犹疑——这笑容,竟有几分邪性的味道!还有这打扮,先前神光真君的打扮明明很朴素的——也不能说朴素,总之......总之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不论是气质还是气场,都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平等法王只觉心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若之前遇到的,是这样的神光真君,那他定然要更小心谨慎的,不将全部筹码拿出来,但现在......他压住心底的波涛,只装作无事发生,更加恭敬道:
“承蒙真君大人抬爱,小僧不过些微末伎俩,此事自然还是以真君大人为主......”
“不必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既然你熟悉,那这事就由你来办——先试一试,让我看看损耗如何。”
神光真君笑意盈盈,话语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乃至居高临下的霸道之意。
平等法王也只能应是,随即手中念珠一甩,掷到空中,绽放明光——
“真君大人,您的神光......”
神光真君微微颔首,将自身光华收敛了,那明光才照耀到恶鬼身上,竟将它们一个个全融化掉!如冰雪消融般迅捷自然,连一点哀嚎声都未让它们发出!
而那念珠旋转,一股玄妙的吸力将那些消融成污浊黄水的魂魄全部吸入其中,令上面的念珠频频闪过昏黄光芒,仿佛得到滋润一般——
“收!”
那念珠串落回平等法王手中,而此刻,附近的万余亡魂,业已被全部消融,吸收,神光真君目光灼灼,看着平等法王继续施为,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之意。
平等法王额头微微冒汗,也不敢停,只一边颂念,一边将自身明光灌注到念珠中,那昏黄光芒在其中聚拢,波动,最后化为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卵状物——
“这便是你的成果?”
真君略有不满。
平等法王连忙道:“真君稍待!还有后招!”
他将这卵播种于脚下冥土,再度念咒,又另取了万余人的魂魄炼做魂水浇灌,终于,那卵发芽抽枝,迎风而长,竟飞快得结出了一个数十米高的巨人!
其青面獠牙,魁梧非凡,刚一长成便轰隆落地,单膝跪在平等法王与神光真君面前:
“【恶鬼夜叉】见过法王,见过真君!请两位尊者赐名!”
平等法王连忙道:“不必请我赐名,你要记住,在这冥府中,真君才是唯一的主宰!”
神光真君笑意不改,也不说什么,只是道:
“恶鬼夜叉吗?起来吧,以后你就叫【夜一】。”
——真是好随便的名字。平等法王心里暗道,却不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