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好像又一次变暗,夜色中弥漫着臭气。
破损的残缺尸体在身后默默跟着自己,滴答着恶臭的组织液。
萨迦利乌斯没见过腐尸魔,不知道腐尸魔的自然生成方式与人工制造方式,也不懂什么叫死体肉发酵。未经处理直接对尸体进行死灵回路渗透,导致这具【死烂尸】的耐久度差得要命。在漫长的跋涉中,这坨烂肉已经开始浑身流脓,脏兮兮的,臭味和脓液脚印还会吸引周围怪模怪样的野兽。
萨迦利乌斯开始有点厌烦这东西了,他不太确定这坨烂肉垃圾能干什么,但他觉得如果把这玩意儿砍成两半,至少看着脓液爆裂泼溅会很解压。
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之后的旅途就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影子了。
与一坨逐渐崩坏的烂肉死尸同行,和独自一人在荒野中对空气说话,二者哪个更好一点?他有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也许应该先找到能够代替死烂尸的东西,再把它劈碎。萨迦利乌斯习惯性地摩挲着冥铜骑士戟的长柄,就像曾经模糊的游戏记忆里一边赶路一边来回点按黑骑士戟的格挡键。
可是,有什么能够代替这坨烂肉的东西呢?一个两米五的巨大毛绒抱抱熊抚慰玩具?一场崭新的憎恨屠杀?又或者,自己还是想办法研究一下幽魂骑士应该如何去死?
正当他思考的功夫,身后的烂肉发出噗啦的一声轻响,死灵摔倒在地,肿胀的尸体皮肤破裂了,脓液沿着倾斜的地面坡度蔓延到萨迦利乌斯脚边。
萨迦利乌斯想要叹气,但没有呼吸器官的他只能发出一声像是失真噪音一样的滋滋金属刮擦声。他阴郁地注视着脓液流淌,抬手挥舞战戟,把烂肉劈成两半,看着腥臭的脓液像喷泉一样泼溅。
幸好自己还没来得及给这坨烂肉取名字就和它分别了,不然又要舍不得。萨迦利乌斯庆幸着,拄着骑士戟,独自一人继续前进。
铜白双月在夜空中悬浮着,从流云编织的纱衣之间窥视,凝望着荒原上这个可悲的东西。
不知道哐啷的脚步声响了多久,总之,萨迦利乌斯听到了离开遗迹两天以来的第一句人类声音:
“嘿!瞎眼驴子!”
萨迦利乌斯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因为他觉得这个声音可能是耳鸣之类的东西。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哄笑,以及更大声的招呼声:“瞎眼驴子,你是聋的?”
萨迦利乌斯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还是烦躁,但无论如何,当他抬起头时,狂躁的灵能冲动再次占据了心智,在头盔中回荡。
他不知不觉间闯到了一群活人的营地前,堆积的马车、尖刺拒马、残破的砖石房屋和三四个巨大的火堆之间,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散发着酒气,大多数都半蒙着脸,把玩着短剑与长刃折刀之类的东西。
“冒险者?还是迷路的商队护卫?”一个身披皮甲的长袍女人站在马车上,手中握着一把短杖,杖头镶嵌着符文石。她似乎是一群人的头目,面带戏谑的笑意,居高临下俯视着茫然的骑士。
“真可怜,一身血污,让我猜猜看——跟同伴走散了?还是同伴都死了,精神刺激太大,发疯了?”她啧啧摇头,“怎么用手捂着眼睛?怎么?看见姐姐害羞了?”
营地里的人哄笑起来。
“如果这样说能够证明我并没有发疯,那么它也不失为一个好理由。”萨迦利乌斯抬手捂着面甲,温和地回答,“我得走了,抱歉,各位,不是故意闯进你们营地的。”
“哎哟,能负担起这么一身盔甲和武器,不知道是谁家的阔少爷,居然成了失心疯——快进来歇歇呗。”那个法师模样的女人踩在马车上,抬手勾了勾手指,“是个年轻的大男孩?声音还挺好听的嘛,会不会说情话?来,来坐一坐嘛,让我看看你头盔下面是什么样子。”
营地里的人爆发出又一阵哄笑。
那个头目似的女人挥了挥手,四五个人影从营地中起身,提着剑刃和铁锤,不着痕迹地绕着圈子从背后靠近,把萨迦利乌斯包围在中心。
“哪个商队的护卫?嗯?”提着铁锤的男人粗声粗气地问,“身上除了盔甲和武器,还有多少值钱玩意儿?金子?魔化素材?值钱道具?魔药?”
“我什么都没有。”萨迦利乌斯轻声说,但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瞬间,当啷一声巨响,一柄钉头锤从背后狠狠敲在他头盔上,两把长剑和一把弯刀同时刺入了他的关节缝隙,猛力搅动。
冥铜头盔被重重砸落,掉在萨迦利乌斯身前的地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无头的身躯矗立着,而哄笑声戛然而止。
呼——呼——嚓!无头的身躯挥舞战戟,借助非人的腕关节,将战戟在半空中旋转加速了两圈,腰部关节以非人的姿态拧动了一百八十度,抡戟回身横斩的瞬间,对着自己身后偷袭的四具身躯齐腰斩切!
由于冥铜武器的锋利度不足,只有前三具身躯被斩断。第一具身躯的断面光滑,第二具就开始变得粗糙,第三具的断面粗糙地惨不忍睹,比起斩切,更像是撕裂。
第四具身躯是那个锤手,当神代死灵的巨力触及到他腰间时,连续三人的缓冲已经让阔刃被阻隔,以至于把他的身躯砸飞了出去。
他傻傻地倒在一堆断开的身躯中,下意识抓着一个凄厉嚎叫的上半身发愣,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像是泡热水澡一样,热乎乎的红色热流从泼洒在天空中,浸透了他的全身。
冥铜铸造的无头身躯平淡地俯身,从血泊中捡起自己的染血头盔,按回肩膀上。
【检测到关节异物,强力吸合已启用。】
铛铛的金属断裂声中,坚硬的冥铜甲胄边缘如同轧钢刀一般死死咬合,刺入身躯的武器像饼干一样被轻易折断。
在他转头注视营地的瞬间,一道闪耀的橘红色火柱猛然扑面而来,将他的整个身躯包裹在内,持续不断地翻涌着,像是一条火焰巨蟒缠绕着萨迦利乌斯的身躯!
就算是钢铁魔像,在这种高温下,体内的符文回路也该被熔化了吧……土匪营地中领队的匪首法师高举短杖,维持着杖头源源不断的火焰喷射,在汗珠之间露出兴奋的笑容——但笑容转瞬即逝。
呼啦!一道呼啸的幽青暗影从焰流中飞射而出,如同飞射的标枪。
随着嚓的一声轻响,法师匪首的身躯被突如其来的巨力冲击得失去平衡,向后一仰。她举着符文短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胸口贯穿自己身躯的冰冷长戟。
她的身躯像是被伯劳鸟挂在枝头的青蛙一样,被投掷而出的骑士戟斜斜钉挂在半空。
“大姐……”营地中响起恐慌的惊呼。
火焰熄灭了,焰与尘之间露出幽青的晦暗身影。冥铜的吸热和热传导特性都强得可怕,高温和火焰对他没有多少作用。
萨迦利乌斯阴郁而疲惫地上前,伸手从躯体中拔出自己的骑士戟,像摘下发霉的果实一样,拔下戟杆上的半截残躯,扔到一旁。
“我……很抱歉,但我……我确实什么都没有。”萨迦利乌斯摩挲着骑士戟刃上湿滑的鲜血,指尖触碰着血滴,视线越过顺着自己手指和手背爬行的血流,迷茫地注视着营地中的土匪,“除了死亡。”
“啊……啊啊啊啊啊!”倒在六块腰斩残骸中的匪徒锤手像是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他崩溃地哭嚎着,张大嘴巴,发出像猴子一样的喊叫。
像是丧钟被敲响了,这声喊叫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剩余十几个匪徒从恐惧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一哄而散。
萨迦利乌斯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安静地坐下,坐在残缺不全的尸体边,注视着匪徒们像是被撬开洞穴的老鼠一样一哄而散,四散奔逃。
恐惧让他们几乎失去了人类的动作逻辑,连滚带爬,四肢并用,如同一群类人的四足野兽,哭嚎着消失在荒芜的平原夜色之间。
萨迦利乌斯发出一声失真的空洞金属轻响,分不清是叹息还是笑声。他抬起爪型手甲,慢慢按在面甲上,冥铜之间剧烈摩擦着,滋滋作响,又留下五道新的刮痕,像是想要挖出自己不存在的眼睛。
他不太确定自己憎恨的是这个世界,还是渐渐变得和这个世界一样的自己——当然了,两者都有,可究竟是哪一种恨意更加猛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