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骸圣殿的神圣庙宇在凌晨的灰蓝天光中高耸着,屋檐与拱顶装饰着形象怪诞的神像,动物的头颅和肢体以奇异的序列被扭曲变形,缝合在人类的身体上,神像的肌腱和皮肤被浮雕的藤蔓叶片缠绕与覆盖着,构成了野蛮而微妙的神圣感。
在那神像屹立的庙宇大门前种植着两棵高大的无花果树,翠绿的树荫之间点缀着青绿色的饱满果实。
滴答。发黑的腥臭液体在石台上滴落,沿着砖石地面的缝隙蔓延。
一具腐烂的尸体在宽阔的殿堂院落正中摆放着,近百位年轻人身着圣殿的见习长袍,围在尸体周围,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腐尸。
轻蔑,微笑,沉醉,恐惧,阴郁,焦躁。不同的情绪和不同的反应在他们脸上交织,色彩缤纷,像是彩麻编织的绚丽挂毯。神情复杂,各不相同。
“这是巴勒曼。”在刺鼻的恶臭中,老人慈祥的声音在树影之间回荡,“他是我们这次课堂的展示品——作为腐烂的展品,他比活着时候那副浪费粮食的愚笨样貌更有价值——我们也终于有机会可以看看他的脑皮质,试着分析一下,愚人的脑与椰枣之间有什么区别。”
在灰白的脑皮质黏液之间,回荡着年轻人们的阵阵轻声窃笑。
“把一具尸体放在自然环境中,首先赶来的是各种食腐动物——乌鸦,红鹫,胡狼,野鬃犬,血甲狮等等。在大型动物的盛宴结束之后,赶来的是圣甲虫、蝇蛆和隐翅虫等,它们会啃噬掉骨头上大部分的肉渣、骨髓与软组织,并在混乱的食尸盛宴中互相吞噬。”
“在那之后,骨骼表面会留下一层干酪状的腐殖质,如果环境湿润,则会皂化成灰白色的尸蜡。这些残留部分会被蠹虫与飞蛾舔舐殆尽,最终只剩下毛发、蹄甲、羽毛、甲壳等残留。”
“在一切的最后,则是食葬虫——这是一种弱小的生物,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它没有甲壳,没有利爪,无法对抗其他任何一种食腐动物,在这场尸体盛宴中毫无竞争力。如果在其他食腐动物用餐时贸然加入盛宴,很可能会被其他食客连同腐肉汤汁一同吸食和吞吃掉。”
“因此,它只能在最后登场,啃食残留的毛发和角质层。这些东西很难消化,它的进食速度也很慢,只能在漫长的时间里一边繁衍一边一点点啃咬——也是因此,当我们打开年代久远的古墓,掀开棺材时,在尸体腐烂的最后,唯一能够发现的,只有这些孱弱的微小臭虫在残留的毛发中跳动。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尸体是一种珍贵的资源。作为葬仪的执礼者,生命与死亡的奥秘掌控者,我们也不得不加入这场充满争斗的盛宴。”
“是像血甲狮一样,抢先吃掉大部分新鲜的内脏器官?像圣甲虫一样,在其他食腐者无法触及的隐秘角落里吸食骨髓?还是像食葬虫一样,捡食残留的毛发和皮屑?这完全取决于各位的能力。”老人微笑着,拄着骨杖环视四周。
“根据苏帕尔帝国古老的繁荣法,无论出身,每个家庭必须有一个孩子进入一座圣殿。借助数字的离散与命运的组合,丰富圣殿祭司与刺客的候选者来源,防止强壮的良牲被烹杀埋没,也防止畸形的病畜占据食槽。各位都是这被繁育良种的支流冲刷至此,被命运的河流冲进淘金者的筛盘。”
“但是,我们繁荣的苏帕尔帝国人口实在太多了,进入灵骸圣殿的人也实在太多了。我们不需要这么多人,也不会浪费粮食,豢养这么多吃干饭的东西——假设我们允许所有人都加入圣殿,来逃避苏丹的征税和军团服役,来摆脱奴隶身份,那么我们的辉煌庙宇将会充斥着无能的懒汉和瘦弱的病羊,伟大的苏帕尔也会失去它美丽的黄金光泽。”
“简单来说,我们会把所有人评估为不同的等级,只有最健壮的牛犊才值得被供养,只有最强壮的雏鸡才值得被培育。”老人慈祥地微笑,“瘦弱的与愚钝的都会被淘汰。”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苏帕尔永远繁荣昌盛,灵骸的庙宇永远充满聪明能干的祭司。”
“如果你们是牧人家的孩子,或许会意识到,这正是牧人选育良种的步骤——我们只培养最健壮的幼崽,病弱的和畸形的幼崽则不必再浪费谷物,只需要直接宰杀来发挥它们仅剩的价值。”
“按照专精死灵技艺的灵骸圣殿的规矩,多余的人会被处理掉,存储在葬坑中,作为材料使用——如果你活着的价值还不如一具尸体素材,那么作为苏帕尔之骨,圣殿会纠正这个小小的错误。”
死寂。
一片死寂。
“众生之河顺着地势流淌,随瀑布坠入万丈深渊。健壮的鱼狂游不息,在天池永驻。虚弱的鱼随流下坠,粉身碎骨。”老人抬起骨杖,轻轻敲了敲摆放尸体的石台。
“在之后的数年里,还会陆陆续续有很多没用的废物作为死灵素材,制成沙骸,装进活祭品罐,被填入葬坑。但也有一部分真正卓越之人,能够脱颖而出,真正加入灵骸圣殿,按着生命本性,成为食腐侍僧,圣殿刺客,侍祭,甚至于祭司,掌握生与死的神圣环流,化身为巨人苏帕尔的血脉与骨骼。”
“牲畜的归于牲畜,奴隶的归于奴隶,凡庸的归于凡庸,神明的归于神明。”
……
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食葬虫想。但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为自己这种平庸的人准备的。
有些天赋与才华,有些天生的鸿沟,是勤奋刻苦、阿谀奉承和圆滑世故都无法补足的。
平庸的人什么都不配得到。从生到死都是平庸的,生得平平淡淡,死得安安静静,连疼痛的喊叫都悄无声息。
世界会从一大篮子无花果里选择一颗最肥厚最甘美的金黄色饱满果实,其余青涩的、酸苦的和干瘪的果实都会被丢在泥巴里,作为肥料烂掉。
他想起被选中的圣殿刺客,想起灵骸圣殿里资质卓越的其他侍祭,想起轰轰烈烈死在骸心探索中的矮人、野狗杀手和疯子学者。
侍祭的名额有限,祭司会不断缩小范围,直到只剩下最优秀的人——而他在候选人里属于垫底的。能力不足就是能力不足,阿谀奉承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在无花果树摇曳的那个雨天,在因为价值不足、而被选为活祭品材料的那一天,如果自己没有贪生怕死,仓皇逃离葬坑,而是对祭司和这个欺骗自己十几年的世界咆哮着反抗,是否会让自己黯淡无声的死亡比现在这样更加耀眼?
右臂先是酸麻的隐痛,然后是刺痛,又渐渐的转化为了麻木的抽搐,好像骨骼不再属于自己。
好像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
他躺倒在骑士墓穹顶的黑暗阴影之间,扭头注视着自己的右臂关节——手臂以不自然的方式折叠着,增生的骨头刺破了肌肉,刺破了皮肤,在表面留下断断续续的灰白色斑块,像是零零碎碎的鳞片。
每一块骨鳞下都渗出恶臭的组织液和绵密的菌丝,隐隐有互相黏连的势头。
过去十多年来在灵骸圣殿中学到的知识,让他能够清晰地理解这个过程——这是东部苏帕尔帝国拿手的技艺之一,借助外科手术、激素干涉、疫病感染与畸形诱变会改造宿主的生物学构造,重新组合并塑造形体,将原始的生物材料转化为合适的工具。
古老的神明们眷顾苏帕尔人,教导了他们改造与利用各种生命材料的方式。天穹下一切繁衍生息的造物,都是被隐藏的黄金。
和苏帕尔人一样,许多神代生物也是众神改造生命的工具。这种疫病大概是其中之一。
他望着手臂上的骨质斑块,幻想着,估测着自己之后可能会变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再过一段时间,自己的骨骼就会互相连接,扭曲纠缠成巢窟型的团块。
如果当时自杀成功该多好,至少不用受这种痛苦的侮辱。
食葬虫下意识用左手摸索着腰间装着解剖工具的皮革包,想要拔出那柄细长的小刀刃和锯片,挖出自己病变的骨头,造一把简单的疫病骨刃防身。
苏帕尔圣殿对生命物质的应用技艺在全世界都无人能比。植物、动物、菌类,任何生物素材都可以被塑造成多种多样的形态,从生活用品到常见药物,从武器护甲到工具机械——哪怕是自己病变的骨头和肌腱也能制成简单的匕首。
也许这种武器对金属铸造的幽魂骑士没多少效果,但至少可以应对之后可能来骚扰的圣殿刺客——再不济也能把刀刃刺进自己的颅脑,以求干净利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