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门后的某处回荡着微弱的倦怠声,“我记得你……这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内斗持续不断,加上亚罗,还有远房的那几个,自相残杀死了三个,失踪了一个。赫利克的人杀了我们当中的四个,布拉特又欺骗了卡莉,把她带上邪路,害死了两个。不过我和蕾娜联手报复了他们,杀了七个赫利克,九个布拉特……唉。”
“又有什么用呢?”沉闷而疲惫的男人叹息声响起,在空洞而昏暗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阵沉闷的风吹过管风琴的腔体,如此沉重,几乎带有嗡嗡的回音。
“进来吧,朵芙,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到一个不想杀光所有人来报复童年、不想为了继承权而内斗、也不想卖掉骑士领的妹妹,对我来说也称得上一种慰藉。”他低声说。
咔哒的门栓碰撞声后,大门被两位全身铁甲的骑士拉开了——在胸腹、肩膀、大腿和膝盖等部位覆盖着闪耀的板甲,其余部位则是相对轻便的锁甲。
他们提着钢色明亮的步战用手半剑,身披绣着褐色橡树花纹的青绿色罩袍,巨大的桶形盔上带有橡树型的浮雕,双眼的眼孔恰好结合在橡树浮雕的树荫之间。
门后是宽阔而朴素的大厅,四角各矗立着一座摆满盔甲的架子,桌上的刀剑架上摆着精致的手半剑、格斗军刀与迅捷剑。墙壁上悬挂着各色武器,包括巨大的骑枪、盾牌、链枷与战锤。
在墙壁上装饰的各色武器之间,正对着大门最显眼的地方,有一块不自然的、发白的方形空缺,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挂在这里,但却被取下了。
萨麦尔望着那块空缺,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大厅里没有悬挂橡树徽记的挂毯与油画。
“当然啦,朵芙,如果你也是来杀我的,那也没关系。”疲惫而温和的声音从空缺墙壁下的长廊尽头响起,“堂堂正正来就是了。”
“为了荣耀与权力发起决斗也是骑士礼仪。橡木骑士领的历史中有很多任领主都是兄弟二人在父辈们面前决斗,获胜者成为新的领主——兄弟相残居然也可以是一种荣耀,真是讽刺。也许这就是开端吧,手足相残的种子早已种下,只不过被粉饰成了荣耀的名义。”
刚才与他们纠缠不休的侍从也是一位全甲的骑士,披挂着闪耀的板甲与锁甲,只不过把头盔夹在胳膊下面,避免影响了交谈,看面容称得上年轻。他抬起手甲,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指向宅邸大厅正对面敞开大门的走廊。
萨麦尔轻轻推了推朵芙的肩膀,示意她作为明面上的真正客人,应该走在最前面——拉卡斯愿意见面的人是朵芙,而不是他们这几个路人甲。
拉哈铎显得有点兴奋。他对于身居高位的权力者有天然的好感,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这位真正的领主候选人,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宅邸略显破旧,但大厅整体相当干净。然而,走廊的地面上却略显脏污,夹杂着玻璃碎片和污渍。
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又站着两尊全甲的骑士,他们伸出手甲,为众人推开了大门——
窗户敞开着,日光从窗口投射进来,反射着颓败的光晕。一具朴素的盔甲与盔甲架被淹没在酒瓶与酒渍的彩色反射光斑里,像是被涂抹得一塌糊涂。
宽大的橡木桌上钉着一柄强铸钢手半剑。醉眼朦胧的男人没有披挂甲胄,只是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上,半趴在桌子前,握着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瓶。
“哥……”朵芙发出一声惊恐的轻声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是……啊,抱歉,朵芙。”桌子上的男人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把酒瓶放到一旁,“哦对,当然,你是胆小的那个妹妹……我又把你和凯娅记混了,凯娅是莽撞笨拙又野心勃勃的那个……早就死掉的那个。”
“我忘了,自从那些袭击发生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我这副样子会吓到你吧。对不起,朵芙……唉,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他捂着额头,起身收拾着酒瓶,连声道着歉。
当啷!一把巨大的强铸钢骑枪靠在他的扶手椅旁边,在他起身的时刻,骑枪被他的动作带翻了,惊人的重量把地上散落的两只酒瓶砸得粉碎。
他俯身拿起强铸钢骑枪,在呼呼的柔和破空声中,单手将其旋转了半圈,枪头朝上,安静地将其轻轻靠在墙角的武器架上。
能够单手轻巧地使用这种级别的重型武器,单论力量大小,至少和之前联盟侦察队中的矮人【火须】不相上下。萨麦尔的视线在骑枪上停留了一瞬。
很奇怪……朵芙提到过,长兄拉卡斯不喜欢和其他兄弟姐妹们扯上关系,也不愿意跟她见面。萨麦尔注视着面前的高大年轻人——尽管拉卡斯与朵芙的相处方式算不上很亲切,但也称得上温柔体贴。这和朵芙的描述似乎有点出入。
拉哈铎则显得很惊讶,他的视线在亲自收拾酒瓶的拉卡斯和门口的两位全甲骑士之间来回移动——有侍从却不使唤?非要自己亲自做事?
这个最强的领主继承人做事毫无架子,语气柔和而礼貌,满口道歉,简直就像……
“我来帮忙吧。”萨麦尔主动上前,和拉卡斯并肩俯身,收拢起一块块酒瓶和玻璃碎片,帮着把杂乱的垃圾丢出窗外。
“谢谢……你是,朵芙的侍从吗?”浑身酒气的男人扫了一眼萨麦尔,“她雇佣了流浪骑士?需要保养装备的话可以去外面跟那些穿甲的侍从们说,你们的甲胄和武器看起来都状态不佳——别客气,体面待客是身为宅邸主人的责任。”
“谢谢。”萨麦尔回答。
尽管对方看起来已经喝醉了,但目光仍然很清醒——酒精对他有影响,但算不上严重。拉卡斯的做事方式很体贴,毫无身为骑士领袖的架子。
拉哈铎的目光在萨麦尔和拉卡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像是崩溃似的抬起手甲,捂着头盔,移开视线——为什么自己最看好的权力者会是这个样子?霸道的威权和绝对的统治力去了哪里?
朵芙也默默地上前,帮着拉卡斯和萨麦尔收拾酒瓶,但两人同时摇了摇头,一左一右用身躯把朵芙轻轻挡住。
“这种事还是我来……”两人同时嘀咕着,“别割伤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拉卡斯的动作中带着困惑,略微顿了顿,萨麦尔则摇了摇头,慢慢退开了一点,把怀里的一堆玻璃碎片扔出窗外。
他是一位相当尽职尽责的兄长。萨麦尔迟疑着。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那温和的语气和体贴的行为背后,带着某种奇怪的缺口,空洞而冷淡。某个词汇一次次重复着,像是束缚的魔咒。
“坐下吧,朵芙。”拉卡斯收拾好了房间里剩下的酒瓶,疲惫地坐回自己的扶手椅上,“也许我是世界上最不负责任的兄长,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啵的一下拔出桌面上钉着的强铸钢手半剑,单手挽了个剑花,嚓的一声将其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尽管酒后的手掌略有颤抖,但入鞘的姿态仍然准确。
“哥……”朵芙低声说,“橡木骑士领需要你……”
“橡木骑士领将会死去。仇恨撕裂了橡树,而我已经无力再承受更多欧洛家族的事情了。”拉卡斯·德·欧洛疲惫地回答,被酒精撕裂过的咽喉带着些许沙哑,“放过我吧,也放过骑士领的所有人。”
“我无法再承受更多了,是欧洛家族的父辈先动手杀害了赫利克家族的父辈们,他们只是在报复——别再强求我为那些罪恶和仇怨负责了,也别再要求我去复仇、去杀害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家族世交了,这一切都没有用,何况骑士领需要家臣们的分工协调与参与。”
“这段时间以来,每个人都把仇恨和期待投射给我,一边恨我,指责和咒骂我,一边支持我,指望着我能够化身为神明,挥挥手就让骑士领重归千年前的枝繁叶茂——很可惜,我不是,我已经尽力了。”
“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挽救骑士领——如果你想要离开橡木骑士领,我会去跟蕾娜说一声,叫她把短剑帮的道路哨卡撤走。”
他望着一脸惊恐的朵芙。
“怎么了?你……不是胆小的那个吗?”他困惑地挠头微笑,“我想想……凯娅是野心勃勃的那位,卡莉是残暴施虐的那位……你是……朵芙,我应该没记错,朵芙是胆小懦弱的那位,前段时间失踪也是因为要逃跑,害怕被卷进来……”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对吧?”拉卡斯温和的声音里一点点渗透出些许不耐烦,像是鲜艳的血迹从污秽的绷带下一点点透出,“别担心,朵芙,尽管我已经被这些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过多责任碾碎了,但我仍然会尽力履行我身为兄长的责任,就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反正我的生命除了这些该死的责任之外,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