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是被欧洛家族的荣耀盔甲外壳骗来的吗?嫁给父亲那样冷漠的人?”他阴沉地问,“被这个充满耻辱和罪孽的家族?把谋杀当做控制手段,把自私根植于血脉,把压榨当做生存方式,把憎恨互相传递的家族?”
“我为了睡前故事里的橡木骑士欧洛已经浪费了全部生命。”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而这一切许诺都是谎言。这个虚伪的罪孽家族夺走了我的一切,父亲从小到大都在用闪耀的责任鞭挞我,直到我的全部青春和全部生命都只剩下这些荣耀的责任,然后又用现实告诉我,我的生命和这些责任一点也不光彩,我一直是一个杀人犯家族的帮凶。”
朵芙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是死灵,我的身躯会疲乏,会崩溃,蕾娜也一样——我们经历了疲乏的工作和惨烈的血战之后会累,会疲倦,会需要休息——我们不是你万能的许愿工具,别再任性了!”拉卡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为了这些责任已经奉献了我的全部——时间,精力,钱财,青春,漂亮的衣服,精美的武器,宠物小狗,读书时喜欢的女孩……我的全部人生!这样还不够吗?你们还要向我再索要什么?要我现在去死吗?”
“都是成年人了,也别再像小时候一样来找我求安慰了。我也没力气再哄着人说话了——我对这个家族、对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半点爱,只有麻烦的沉重责任,这些该死的责任。”
“我会通知蕾娜给你放行的。滚吧,离开骑士领吧,朵芙。”
“……所有这些人……骑士领的人们……”朵芙哽咽着。
“你自己为了骑士领的人们又做过什么事情呢,朵芙,我的妹妹?”拉卡斯温和地问,“你什么都不做,找个借口说能力不足,然后就找个地方躺着看热闹,要求别人去做事,指责别人做得不好,指责别人不做事,这样一定很开心吧?”
沉默。
沉默。
“……对不起……”微弱的抽泣声一点点响起,哽咽着,夹杂着吸鼻涕的声音,“我……我……”
吱呀!
她攥紧了拳头,低着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把椅子撞到一旁。
拉卡斯微微挑眉,靠在扶手椅中,静静望着这个胆小鬼妹妹。
“我……想要、做点什么,我想要、承担起我的责任。”她抬起头,哽咽着,用满是鼻涕和泪水的脸望着拉卡斯。
有那么一瞬间,拉卡斯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习惯性的本能,还是对弟妹矛盾的爱与责任感尚未被痛苦、疲倦与压力磨灭殆尽,他似乎想要站起来给妹妹擦眼泪,想要安慰妹妹,想要说没关系,兄长在这里,有事兄长担着呢。
但抽动结束了,他仍然坐在扶手椅里,面无表情,安静地望着桌子对面的人,好像那只是一具雕塑。
“请把、城堡大门的钥匙……给我。”朵芙吸着鼻涕,抬起衣袖,自己抹掉眼泪,鼻涕跟衣袖连到一起,在半空中扯出一条丝,“我要回去……重新调查父亲他们的死因。”
拉卡斯默默望着她,片刻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圈,摘下一柄足有短剑大小的硕大钢铁钥匙,将其顺着桌子推了过去。
“注意安全。”他低声说。
“好好休息,哥哥……”朵芙吸着鼻涕,狼狈地用衣袖擦着眼睛,“我……我可以的……让我来帮你做点事情……”
“小时候……我帮你递训练木骑枪的时候,被骑枪重量拽倒了……你着急地大声呵斥我,说这里有仆从帮忙,别来碍事……”她低声说。
“……”拉卡斯沉默了几秒,眉头紧锁,像是在繁杂而久远的记忆里努力翻找着什么。
“我……担心你受伤。”他停顿着,“我从来没有强求你们帮我,只是……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十二岁时的春季的骑士比武竞赛上吗?还是马术练习……”
“现在、我可以……再帮你的忙了吗?”朵芙抽抽噎噎地问。
“……当然。”长兄回答,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习惯性抽出了手帕,想要给妹妹擦眼泪。
“等我的消息,哥哥……”但朵芙摇了摇头,她紧紧握着钥匙,带着鼻涕、眼泪痕迹和三位高大的流浪骑士侍从,转身推门离开了。
吱呀……咚。
大门合上了。
拉卡斯·德·欧洛目送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缝中,最终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扶手椅中,低头把脸埋进双手中。
“我怎么……我真是……全世界最不负责任的人。”他呜咽着,强忍着酒后反胃呕吐的冲动,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