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幽青幻影再次消散了。
“流金双子的父亲,嗯?”拉哈铎饶有兴致地望着残影消失的地方,“好强的话术和局面控制力,完全不是一个呆瓜魔药师能应付的。”
“他也根本没有毒素把当回事。”安士巴沉闷地说,“他大概也已经决定了,把这些魔药师们当成牺牲品。只要赫利克家族的魔药师们能够研究出有价值的配方,就算他们全都死去也没关系。”
“赫利克家族的魔药师们隐约发现了某种毒素,但没有搞懂作用机制,似乎也没有过于在意,只是将其作为自己离开这里、回家看望子女的借口。”萨麦尔低声说,望着桌面上最后一块灵能记忆晶体。
这块记忆晶体附着在一本厚实的羊皮纸笔记上,幽青的半透明薄块牢牢固定在褐色的皮革封面角上,将纸页和封面黏连起来。
萨麦尔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那本厚实的笔记。
随着萨麦尔的触碰,最后一块灵能记忆晶体化为齑粉,闪烁的幽青粉尘在空中构成了最后一段灵能记忆。
“至少给赫利克们回家看望孩子与爱人的机会吧,爱德蒙哥哥。”柔和而略带沙哑的妇女声音响起,带着隐约的伤痛痕迹与支离破碎般的阴郁。
女人的手拽着魁梧领主的袖口,悲伤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我已经允许他们回家探望了一次。”前任领主的声音说,“只不过是在我们的监视下——我们不能把魔药配方的秘密泄露出去。年轻人们口无遮拦,还有很多私生子,毫无家族荣誉感,毫不在乎家族,把家族里的事情乱说。”
“更何况,眼下的研究正是紧要关头,要是停下来休息又会让死灵原液酵解变质——骑士领已经没有时间了,也拿不出更多研究资源了。麻烦各位以大局为重,这些小事先放一放。”
他叹了口气。
“那么,至少也给他们一些轮班的机会吧,让他们能离开这座阴沉的地宫,到外面见一见阳光,去畅快地呼吸,哪怕只短暂的一瞬间,去休息,去整理头脑,去缓解疲倦。”阿莉尔·德·欧洛的声音说,“他们不是囚徒,是骑士领的功臣,是赫利克家族的支撑者……也是我们的童年玩伴。”
“这会影响魔药研发进度……穿戴成这样,频繁外出,还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窥探。”前任欧洛领主疲惫的声音回答,“这座地堡是橡木骑士的矮人挚友建造的,他们的建筑通风技术很强,据说能够像蚁巢一样,借助丘陵迎风面的岩孔坡度,自动循环地面上的风,足以容纳数百人畅快呼吸。这里算上所有魔药师、你、我、还有死灵,一共也才十三个,根本没有必要轮班外出休息。”
“这座地宫太过古旧了,通往城堡地下室的通道和通往马厩石板的通道都已经坍塌堵死了——怎么能信任那些矮人塑造的通风口还在正常运作呢?”阿莉尔低声说,“这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我总觉得喘不上气。总是不一样的。”
“我认为这和研究过程中的某种毒性副产物有关,领主大人,还有欧洛女士。”角落里魔药师的声音忽然开口,“在这接近一个月的漫长研究中,我们的实验动物发生了陆陆续续的莫名死亡,一开始是兔子,最近又是猪——在我们的手掌触碰的瞬间,它们忽然呕吐、口鼻流血,迎来突兀的死亡。”
“我们猜测,这是因为情绪,或者说,剧烈的精神波动——恐惧,愤怒,悲痛……兔子在我们忽然抓住它们耳朵的时候受到惊吓,随后暴毙。猪和马匹在我们捆绑它身躯的时候发怒,挣扎,随后暴毙。”
“这些动物身上出现的不寻常暴毙症状,大概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某种毒副产物在它们体内的逐渐积累,最终到达了承受的极限剂量阈值——不同动物的身体大小不同,毒素起效的剂量阈值也不同,所以是从最小的兔子开始,再到中等的猪和大型的马匹。”
“二是因为它们产生了剧烈的精神波动,影响了体素的平衡。毒副产物放大了这种失衡的波动,导致它们的身躯突破了活物的承受界限而死亡。”
“我们又不是兔子或者猪,不是实验动物。我们穿着密封的皮革防护服,这是能够在瘟疫尸堆里行走的设备,还不至于连一点泄露的蒸汽都挡不住。”领主不动声色。
“皮革密封甲并不是完美的,终究会有渗透,只不过剂量微小,大部分情况下可以忽视而已。”魔药师罗德尼低声说,“剂量较小的情况下,或许无害。身躯的修复力会把毒素自动代谢掉。但如果是经年累月的熏蒸——如果是漫长的久居,积少成多,最终仍然有可能会满足突发暴毙的致死剂量要求。这是不可避免的风险。”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欧洛领主叹了口气。
“你们……好吧,好吧,完成魔药配方还需要多久?”他最终问。
“大概一个星期。”魔药师回答。
“那么,在这最后的工期里,你们可以在晚上回到你们的家庭中去休息,去吹吹风,摆脱这些什么毒素。等到白天再回到这里来继续工作——但必须保证,魔药配方和研究内容绝不能泄密。”领主望着魔药师。
“请放心,这些魔药是我们的心血,也是骑士领和赫利克家族的未来。作为赫利克家族的领袖,我们同样很清楚局势,也为了骑士领的未来而付出。”罗德尼·赫利克颔首致意,“感谢您的体谅。”
“罗德尼,十几天前,我和骑士私兵们护送你回去看望你儿子的时候,我听到你当时对你儿子说的悄悄话了,你说什么【如果你再也回不去,那就是欧洛家族做的】。”他望着远处角落里的魔药师。
魔药师的动作僵住了。
“下次再见到你儿子的时候,不妨把这话改一下吧——改成【全都是爱德蒙·欧洛做的】。”领主疲惫地说,“无论发生什么,这一切都和欧洛家族的子女们无关,和欧洛家族无关。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罪责与过错,由我一人承担。”
“一切完成之后,我会去死,罪有应得。橡树会得到我腐臭尸体的肥沃滋养,枝繁叶茂。”
“而赫利克和欧洛两大家族永远是挚友,世代如此,今后亦然。”
前代领主的声音渐渐沉寂了,幽青的虚幻光点渐渐散去,在即将消亡殆尽的稀薄幻雾之间,尘埃震颤着,震荡出最后的、轻轻的话语。
“我们仍然是朋友,艾迪,和小时候一样。”魔药师罗德尼·赫利克最后的声音震动着逐渐消弭的青色尘灰,“只不过我们都长大了。”
“唉……”
漫长的、疲倦的、跨越数十年沧桑的虚幻叹息声,和灵能记忆的青色尘埃一并消失了。尘雾消弭于空间中,其最后留下的形状,是模糊的手臂、肩膀、橡树叶和秋千。
“爸爸!”朵芙的手去抓握着空气,试图抓住青色的尘埃,但灵能记忆已经消失了。黑暗的秘密工坊里,只剩下她抽着鼻子哽咽的声音。
“爸爸……”她抽抽噎噎地想要擦眼泪,但手指隔着密封皮革甲,无法触及流下的泪水,无法阻止任何事情,只能让泪水无力地坠落。
萨麦尔拿起厚重皮革封面的羊皮纸笔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确认是死灵魔药的实验记录与生产流程之后,轻轻合上了皮革封面。
“去找你的兄弟姐妹们。”他握住朵芙的手腕,把笔记放在她掌心,“去找赫利克家族的子辈们。”
“去挽救你父亲最后的灵魂,去守护他用一生养护的橡树。”
朵芙把那本过大的笔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她记忆里的父亲。
在抽泣的哽咽中,她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