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梢头,软风习习。
御书房。
文书典籍,一一序陈。
“王化九夷,同臻太平,重现汉唐风光?”
时年十六岁的赵煦,身着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虽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已初具帝王威仪。
他双手捧着一份素色文书,一字一句,低声念着,语气里满是认真。
当念到某一刻,其身子一震,虽还未曾表态,但一行一止之中,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胸膛微微起伏,就连语气之中,也多了几分激昂与坚定。
他虽尚未明确表态,可那份藏不住的壮志与野心,早已透过眉眼,展露无遗。
“正是。”
江昭扶手入座,一脸的平静,徐徐道:“世宗一生,革故鼎新,轻徭薄赋,荡清寰宇,以致天下生民,无不称颂。”
“先帝一生,巩固革新,开疆拓土,以致天下太平,远夷向化。”
“如今...”
话音一滞,江昭抬起头,向上一瞥,眸中自有不同意味,弦外之音。
赵煦目光一凝,心中猛地一凛,
世宗一生,锐意革新,开疆拓土,整肃朝纲,为大周之崛起奠定根基。
先帝一生,劝课农桑,修明法度,安抚四方,为大周之崛起夯实根基。
如今,轮到他赵煦了!
凡此祖先二人,一者披荆斩棘,奠定根基;一者悉心经营,夯实基业。
两代人,开疆拓土,安抚民生,励精图治。
及至今日,大周一代,已有上邦之实。
然,惜无上邦之名。
他,赵煦,就是使大周有上邦之名的关键!
若在他这一代,王化九夷,万邦入贡,便可复汉唐荣光,天下大治,缔造盛世,类昭宣中兴、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那时,他赵煦的名字,也与世宗一同,载入史册,成为千古传颂的帝王。
反之,若是他立不起来,无法带领大周更进一步.....
那便意味着,往后的几十年,大周就只能靠着世宗与先帝留下的基业“吃老本”,国力会一点一点地衰退,民生会一点一点地凋敝,朝堂会一点一点地腐朽。
最终,一步步走向下坡路,留给子孙一个内部空虚的大周。
非但如此,除了内部空虚的问题以外,在治政人才上,也会存在一些问题。
毕竟,大相公已时年四十有八,虽是算不上年迈,可也绝对称不上年轻。
以六十岁致仕为标准,单从年纪上讲,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便是大相公的“终辅之君”!
而一旦大相公都没了,便无人可缔造盛世。
自此以后,盛世之说,恐是渺茫!
一念及此,赵煦不禁一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沉重。
这么一说,这“缔造盛世”之责,还真就非他不可,容不得他退缩,也容不得他懈怠。
他身上肩负的,不仅仅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更是祖先的期望,是天下百姓的期盼,是无数将士的热血与牺牲。
“呼——”
赵煦长呼一口气,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胸口涌上面庞,顺着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身子都随之热了起来。
若是他支棱得起来,便是周中宗!
若是他支棱不起来,便是周玄宗、周哀宗!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赵煦的脸颊泛起了红晕,那不是羞涩,而是激动,是狂热,是少年人被赋予重任后的壮志与豪情!
江昭注目着,也不意外。
此之一事,本就在情理之中。
一来,缔造盛世一事,本就让人心头兴奋。
这一点,不必赘述,乃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二来,缔造盛世一事,意义不小。
一旦此事可成,赵煦之声名,十之八九能媲美父皇!
父子二人,皆为千古一帝。
如此一想,岂不让人心头一热,大为兴奋?
更遑论,赵煦仅是十六岁的少年。
本就是血气十足的年龄,一下子被喂了这样的大饼,任谁也得“上头”。
三来,此之一事,还有一种隐隐中的“天命归汝”的意味。
非赵煦不可!
一旦这一代不能成功缔造盛世,自世宗始的三代余烈,便功亏一篑!
如此一观,可不就是责任重大,天命在他?
对于十六岁的少年人来说,又有何种大事,能与这样的诱惑相媲美?
“相父!”
“朕明白了。”
赵煦一脸的果毅,郑重点头,似是一下子就成熟了不少。
就此,一行一止,平添一种责任加身的责任感,以及一种难以消去分毫的兴奋之色。
这,可不就是十六岁的壮志少年?
壮志凌云!
意气风发!
“还请相父,为朕详细陈述一二,授太平之策!”赵煦郑重十足,俨然是将这一大饼,真真实实的放在了心上。
江昭一捋胡须,不禁含笑。
中宗的饼,还是太空了。
这不,他马上递上了新的饼——
缔造盛世!
相较于中宗这一大饼来说,缔造盛世虽然也空,但却与治政天下挂钩。
而一旦与治政天下挂钩,也就隐隐有了一种务实的感觉。
“太平盛世,其缔造之策,非在天意,而是事在人为。”
江昭略一沉吟,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徐徐道:“以臣拙见,缔造盛世,可分内外之法,双管齐下,方能成大事,复汉唐之风。”
“于内,当高筑墙,广积粮,壮大己身,雄浑国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仓廪充实,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农有其田,商有其道,工有其业。”
“如此,方能筑牢盛世之根基。”
“于外,当柔远人,布文德,威服四夷,协和万邦,以文德教化远夷,以武功威慑不臣,恩威并施,软硬兼施,令诸蕃归心。”
“如此,方能彰显上邦之名,成就千古盛世!”
简而言之,要有里子,也要有面子,里子与面子兼具。
里子,也就是国力与国民两部分。
其中,国力这一部分较为繁杂,涉及经济、政治、社会、军事、粮草之类的,不可一语概括。
国民这一部分较为简单,主要就是民族自信。
上邦国民,当有上邦姿态,凡一行一止,自持自骄,绝不可“欺汉媚夷”。
就像是汉唐一样,凡是遇到了外邦使者入城,就算是黎民百姓,也绝对是一脸的骄傲,甚至是持蔑视态度。
不为其他,就因他们是上邦之民。
上邦之民,面对下邦之君,尚且不拜,面对下邦之臣,自是得持以蔑视姿态。
这才是真正的上邦!
若是反过来,欺汉媚夷,却是名为上邦,实为下邦,万不可取。
面子,也就是在世界上的公认的地位。
这一点,也是以汉唐为例。
却说贞观初年,有一武将,名为王玄策,出使中天竺,护送使节回国。
可谁承想,一到中天竺,却发现对大唐持友好态度的戒日王竟是无故病逝,且权臣阿罗那顺篡位,派兵伏击大唐使团,劫掠贡品。
兹时,就连王玄策本人,也被生俘。
就在这种情况下,王玄策越狱,奔至吐蕃西境,以及诸小国,以大唐使节名义发檄文借兵。
最终,诸国借兵,以王玄策为主导,横扫中天竺。
此之一事,也即“一人灭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