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礼的问题相当直接，态度甚至称得上质问。
苏寻却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让他跟上自己，往机械学院师生们所处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他轻叹了一声，先是问道：“宋妙妙最近怎么样？我记得秦司令也有个晚辈在学校里吧？还有程锐那个妹妹，应该也返校学习培训了？”
吴明礼张了张嘴，虽然心里焦急，却还是先做出了回答：“这几个孩子都挺好，除了程露还在报社任职，占用了不少时间，其他人基本都在全身心学习，按照进度，今年应该都能顺利毕业。”
苏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道：“吴教授，有句话我没有乱说，我关注着这个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对我来说，学校内部，乃至于桃都，甚至整个人类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相当重要，每个人的存在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可能。”
“我知道。”吴明礼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苏寻对于人类整体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无可挑剔的，这是兵团内部所公认的事实，只是其有时候看待问题的方式与旁人不同，才导致他的一些决定看上去格外残忍。
有人认为，这不仅仅是他的性格使然，更有可能是某种人类整体的集群意识在他身上的体现，这种影响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
吴明礼也了解这些，所以他才更加担心。
苏寻如果不在意这些学生也就罢了，但他明明相当在意，那是什么让他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或许是因为，在他眼里，有些东西比学生们的命还重要？
这样的倾向，在吴明礼看来，或许比这次事件本身更加可怕。
他在高校中耕耘半生，不想讨论某些问题孰轻孰重，在他看来，有些砝码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上天平。
他停在原地，看着苏寻，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有时候苏寻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在他面前出言反驳他的观点，是需要相当勇气的——苏寻虽然自认为和善，但毕竟已经在几年中积累了巨大的威望，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则是超凡实力之间的差距。
吴明礼道：“总指挥，我这一把年纪，见过太多拿人命当筹码的事了。大灾变前那些年，某些国家的政客为了所谓的‘更大利益’，从来不在乎牺牲多少人。但我一直相信，您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请您告诉我，把这些学生带到代奥米德，真的是为了让他们做研究，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苏寻看着他，继而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穿过代奥米德的城市护盾，研究院的小路树影斑驳，远处有匆匆来往的工作人员和巡逻士兵，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安宁祥和。
不过两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座城市中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股暗流，那些对联合政府心怀不满的人，那些被兵团挤压了生存空间的旧势力，以及那些试图在大变局中浑水摸鱼的存在，都在等待着某个机会。
他们并不强大，在联合军团面前似乎不堪一击，然而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往往可以引发更大的危机，让整个人类蒙受难以承受的苦难。
就像现在，桃都大学的学员们明显是他们最显眼、最脆弱的靶子。
“吴教授。”
苏寻终于开口，道：“我承认，这不是单纯的研究任务。”
“但这也不是引蛇出洞，而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吴教授，桃都大学的学员们都是超凡者，除了学生的身份之外，他们也应该是兵团的战士，很多东西，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
吴明礼嗫嚅嘴唇，未能再次开口。
苏寻转过身，继续向前走，道：“这次来代奥米德的学生，实际上还只是第一批，在未来，我们还要向非洲，向欧洲，向摩耶秘境、先祖之森、永恒回廊，派遣多支队伍，那些地方有还活跃的天灾，有未清除的隐患，有需要解决的故障。”
“相比而言，这里有我们照看，环境或许还是最安全的。”、
“而且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我们必将战胜天灾，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内部就会诞生出最可怕的敌人。”
苏寻叹息道：“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出现伤亡，这是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但却又无法避免。”
他看了吴明礼一眼，最终道：“归根结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我，还没办法给他们一个安全的世界。”
吴明礼沉默了。
他知道苏寻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些话并非推脱之词。正是因为他了解苏寻，才更明白这番话背后的沉重——一个愿意为人类的未来背负一切的人，又怎会轻易拿年轻人的生命冒险？
“总指挥，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吴明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位长者的忧虑，“可这些孩子，有的才刚满十八岁。他们中的很多人，大灾变时失去了亲人，好不容易在桃都找到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我们把他们培养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他们过早面对那些不该他们面对的东西。”
“那应该由谁面对？”苏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老教授，“吴教授，你在材料领域钻研了大半辈子，大灾变后又投身灵能冶金，为兵团的武器装备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今年六十二岁了，可你仍然在前线实验室里工作。为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做这些事。”吴明礼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总得有人做。”苏寻点了点头，“那如果有一天，你倒下了，谁来接替你？我？尹丹仪？还是肖真如、徐焕？我们都站在最前面，可如果我们倒下了呢？”
“说实话，陶悦、林海，他们和这些人的年龄也差不多，甚至可能比其中一些还要小点，他们现在所面临的，是他们应该去面对的吗？”
“曾经在海州的战场上，十岁的孩子就要拿起武器保卫家园，有太多比他们更年轻的人死在战场上，死在废墟里，死在逃难的路上，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没有等到准备好的那一天。”
“吴教授，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面对这场灾难，而我们别无选择。”
吴明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可这太急了……他们中的许多人，连四阶都没到。”
“我知道。”苏寻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是机械学院实验楼的方向，隐约可以听到设备运转的嗡鸣声，“所以我没有让他们直接上前线，而是让他们在研究院里做研究。代奥米德有完善的防御体系，有驻军保护，有高阶超凡者坐镇。这里是安全区，不是战场。”
“但您刚才也说了，这里有潜在的威胁。”吴明礼依然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