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的本质,是灵力场的记忆,而非生命的某种延续。
这打破了很多东西,包括苏寻在内,此前有不少人认为,或许可以通过这条渠道,让死去的人重归世间。
但现在看来,这重归世间的,大约已经不是原先的生命了。
苏寻上前走了两步,凝视眼前这个幽灵。
从宋妙妙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苏寻就隐约感觉到,她说的应该是对的,虽然此时连宋妙妙、文杏,乃至于实验室内的更多人,都认为这还只是一个很基础的猜想。
且不说陶悦让自己到这里来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一位先知的认可。
单就以苏寻对于灵力,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而言,就更倾向于这种想法。
——这是一位九阶超凡者对世界的认知。
他此前或许并没有想到这些事,而文杏等人算是给了他一个提醒,让其忽然意识到了很多东西。
记忆……或者说信息,这些东西汇集起灵力,于是幽灵便诞生了。
也就是说,亡灵是尸体成精,变异兽是动物成精,银子等算是矿山成精,这幽灵,就是记忆成精?
这并非惊世骇俗,在永恒回廊中,塞勒涅可以通过数据库的信息复苏往日文明,甚至能将投影与实体进行转化,其实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看当初的天使残骸路西法,那是一只几乎空白的魂体,它不断吸引着整个世界上的幽灵,渴望被它们填补。
渴望的是什么?
至少不应该是灵力,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信息,是记忆,是庞大幽灵集群汇聚起来所诞生的集群意识。
集群意识,也就是诞生在信息的交互中。
宋妙妙等人带来的提示,让苏寻感觉茅塞顿开,许多东西都想通了。
“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他有些好奇,这不是可以随意得出的结论,他能想清楚,那是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见识积累,而苏寻前世,人类在末世中挣扎了那么久,也没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想法。
文杏、宋妙妙等人,也就在四阶的门槛上徘徊,虽说在苏寻眼里,三阶后期与四阶初期的差距其实算不上太大,但以她们本身的观察能力,想要在这方面取得成果还是相当艰难的。
“我们最开始希望研究幽灵的身体结构对它本身具有怎样的意义。”
宋妙妙道:“所以我们观察了大量来自路西法集群的样本,阅读了很多资料,最终发现……似乎这些残缺的幽灵,并不是失去了身体结构,而是忘掉了。”
“它们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形态,就像记忆本身会模糊,会消散。”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又观察了大量正常的幽灵,并记录了它们的灵力波动频谱,最终发现,它们与特定环境下的历史灵力残留高度同源,尤其是那些在强烈情感或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事件发生地,无论是幽灵的实力还是数量都有显著提高。”
“那个时候,文杏就有这种想法了。”宋妙妙看向身边好友:“她认为,幽灵的存在,本质上是对曾经存在过这一事实的灵力复现,灵力场记住了某个生命或物体留下的痕迹,并以幽灵的形式将其重新播放出来。”
“再后来,我们与许多更高等阶的老师合作,设计了许多实验,目前为止,大多数实验结果都没有否定这个猜想……当然,也很难肯定,我们至今还无法将这个过程完整地在实验室里复现出来。”
“思维很灵活啊。”
苏寻看向文杏,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对世界的认识,这是超凡者晋升过程中尤为重要的一环,文杏在这方面上表现出的洞察力明显相当优秀,她现在层次还低,但这种洞察力一定会在她高阶时为其带来巨大优势。
当然,这也不是说苏寻前世今生碰到的那么多超凡者都不如一个文杏,而是——兵团在这一世创造了更好的环境,使这些人可以好好活下来,并将精力放到这种研究过程中,才催生出了这样的结果。
文杏的脸蛋通红,但嘴角明显带起了笑意。
苏寻的目光再度看向眼前的幽灵,直白了当地道:“我认同你们的观点,这个发现意义重大。”
话音刚落,在场的围观学生中便掀起一阵欢呼声,在他们眼中,苏寻的认可就是这段时间来一切努力的最大肯定。
而苏寻也没有说错,这确实意义重大,除了让他们对幽灵的本质认识更加深入之外,也具备着继续深挖下去的价值——灵力的本质,世界的运行规则,乃至天灾的根源,或许都隐藏在这背后。
这相当于一种非常基础的理论基石,以此为基础,可以发展出许多具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项目级别提升,我会协调资源,维罗妮卡,你可以安排时间到这里来协助他们的下一步工作,吴教授,后续研究计划由你直接负责,成果定期向我汇报。”
“是,总指挥!”吴明礼精神一振,文杏和宋妙妙也露出激动之色。
维罗妮卡也点头答应,而且她此时已经进入了状态。
作为一名七阶超凡者,其思维速度更快,观察力更加敏锐,见识也更广,很快,她就想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信息与物质的边界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分明,先生,如果幽灵是灵力场的记忆,那么其它生物呢?”
“那么其他依靠灵力存在的现象——天灾、秘境、甚至我们自身的异能——是否也遵循类似的逻辑?灵力场是否在‘记忆’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而我们所谓的‘超凡’,只是读取或改写这些记忆的能力?”
维罗妮卡的思路已经跳出了幽灵本身,触及了更本质的层面:“不止如此。如果记忆可以凝聚成实体,那么实体是否也能逆向解构成‘记忆’?路西法渴望吞噬幽灵来填补自身,或许就是在收集‘记忆’来完善自己的存在形态。而天灾……”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奥斯维耶那浩瀚如自然现象般的意识体,以及恩赞比那无边无际的植物集群。
“天灾,尤其是那些拥有集群意识的天灾,它们的存在形式,是否就是某种庞大到极致的‘环境记忆’的集合?大洋记住了亘古的深邃与狂暴,凝聚成奥斯维耶;雨林记住了亿万生命的竞争与共生,化为恩赞比。它们并非凭空诞生,而是这个世界漫长历史中,某些‘痕迹’被灵力场不断强化、复现,最终拥有了自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