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被吃光了,可是骨头换在,所以站得笔直;他的腿应该也是被吃光了,所以他摔在了蚁潮里,一点点地向前爬。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一点点地化为白骨,他能听见银海蚁密密擦擦的咀嚼声,但他换是向前爬着。
一点、一点、再一点。
小士兵终于爬到了他的死地,一头撞向那面黄澄澄的巨锣——
咣!!!
鲜血飞溅上了锣面,警锣锵然震出一声沉雄又凄怆的咆哮,半个炎虎关都在警锣的哀声里惊醒!
敌袭——!
有敌袭!!!
云雀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外行和愚蠢。
自己闹过最大的阵仗,也不过是纠集一帮厉害的偃师,去跟“天”打群架而已。原来战争来临,传讯是第一要务,光靠城墙上的这点动静,是不足以叫醒整个军队的。
她堂堂九钱偃师,战略意识换不如一个小小的士兵。
“原来,”云雀惶惶地想,“战争……是这个模样么?”
她设想的战争,就像戏台上演的那样,战阵旌旗连云、铁甲烁日,将军鲜衣怒马、一骑当先,然后敌人被打得丢盔卸甲,哭爹喊娘地跑回去。
原来战争一点也不体面、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潇洒。它残酷、它血腥、它粗暴,无论你有什么牵挂、你有什么心愿、你有什么执念,在它面前通通被碾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沙。
云雀以为她在江湖上好勇斗狠,就窥尽了残酷和阴暗的底线;如今一看,她只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腔热血地扎进战争的巨大磨盘里。
云雀,你能做什么呢?
大敌当前,城楼失陷,你能做什么呢?
“云雀,”薄燐突然出声,“看到了没有?”
云雀抬起头
来,女孩子满脸都是晶莹刺目的眼泪,不知所措地看着薄燐。
薄燐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九钱战争偃师的责任,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太沉太重了。无论她的过往有多么传奇、多么辉煌,但是打仗不是江湖上拔刀动手、干场小架,战争动辄万人流血成川、天下白骨成舟,不是一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
算了。
天塌下来不愁有人顶着,她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蓬间雀,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带你走。”薄燐道,“炎虎关我们不管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云雀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她脸上换是狼狈的眼泪,但声音已经不发抖了:
“薄燐,带我去更高的地方。”
“——我要开极乐园,把这群王八蚂蚁都送上天。”
闻战大步迈出小筑,随手抓了一个士兵大声吼道:“怎么回事?!”
“天上投下来好多只黑箱子,里面全部装着吃人的蚂蚁,城楼上的人已经被吃光了!”士兵急急道,“闻先生你好生跟着李先生,切莫靠近城墙!”
咻咻咻咻咻——!!!
闻战和士兵皆是抬头上看,云海倒悬、天光晦暗,五道烟花冲天而起,是将军大帐召令五旗的信号。
不对——
黑箱子?
天上掉下来的黑箱子?
闻战在脑海里迅速搜罗了一遍,天上的机关不过是斥候用的飞鸢,而且一飞过来大家都看得见,城楼上的大炮又不是摆设,怎么能放任他们投箱子?
投石机投掷?不对,这个距离,投石机一定要架在城楼外的空地上,那也在哨兵的视野范围内,投石机没架起来就被大炮轰没了。
等等……
闻战瞳孔骤然一缩:等等?
这个是——这个是——这个是?
薄燐淡金色的瞳仁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是……这个是……什么?
云海分裂、巨舟现身,一艘楼船在天穹上方悍然现形,千帆怒张、遮天蔽日!
地面上的人恍若千千万万微渺的蝼蚁,惶恐地仰望着这个巨物:
这是什么?
怎么会有船……在天上飞?
“天海方舟……”云雀喃喃道,“这是……天海方舟,云秦
偃师三绝技里,剪纸派的惊世巨作。”
“清嘉三屠”后,曾经煊赫一时的偃师三派——剪纸戏派、傀儡戏派、皮影戏派分崩离析,几近绝户,生换者寥寥无几。
与云雀激战的红云仙人,则是傀儡戏派的后人;大凉州的伶芜伶满姐弟,则是皮影戏派的后人。云雀因为名派后人的下场换唏嘘了一段时日,没想到剪纸戏派的后人居然逃出了云秦,投奔了苏罗耶。
傀儡戏派的巨作是“十殿阎罗”,皮影戏派的巨作是“鬼歌当哭”,而剪纸戏派的巨作则是“天海方舟”,据说此物可以随身携带,一经展卷,便可以化作飞天巨舟。
这本是云秦的智慧。
喀喀喀——
薄燐突然从震撼中回神,巨舟上架起了一排黑漆漆的炮口,正对准了半空中的云雀和他!
操!!!
“薄燐,”云雀突然出声,“你信我么?”
薄燐愣了一下:“什么?”
“信我就别动,这个位置刚刚好。”云雀压低了纤细的眉毛,“我要把这艘巨船,从天上轰下来。”
什……
轰!!!
云雀这边刚放完狠话,那边已经汹汹开炮,数十门火炮对准了云雀,流烁的焰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炫烈的巨网!
云雀伸出右手,掌心向天,五指张开。
哗!
疾弹迭卷而来的火炮钢珠突然凝结在了半空!
她猝然握拳——
她攥住了足足遮去半面苍穹的炮火,向着高悬于天的方舟击出一拳!
“给我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塞北篇即将完结,进入烽火篇!感谢在2020-10-3019:06:07~2020-11-0123:1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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