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软绵绵的。猪油虽然只是一丁点,却让整碗汤都变得滑顺温厚。
李承乾吃得很快,一碗还没吃完,就用筷子指着碗底问老摊主。
“这汤底用的猪油是怎么炼的?”
他话音才落,苏牧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这哥们什么时候学会问问题了?
老摊主倒是一点不含糊,擦了把手,坐在炉子边上给李承乾讲了起来。
“镇上的老刘做的。
收的都是板油,新鲜的,慢火炼。火大了油就糊了,就没那个香气。
我来这儿摆摊之前,专门跑到他铺子里去学了学火候。一年多了,这汤的味道才稳定下来。”
苏牧放下碗,用拇指抵着下唇尖,沉默了片刻。
“汤底的虾皮是干的虾皮,还是自己晒的?”
老摊主眼睛一亮。
“客官您的眼光真毒。”
他竖起一根手指,“用的是自己晒的。秋天时候从集市上收新虾,自己晾晒。冬天吃起来那股鲜味最浓,用干货虾皮的话,买不出这个味儿。”
房青君坐在苏牧身边,看着他用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下汤,把飘在汤面上的虾皮沉到下面。
“你对紫菜的储存有讲究吗?”
苏牧这一问,老摊主抚了把胡子,有点得意。
“那是当然,从市集上买回来,放在陶罐里,底部垫上石灰。
春夏时候要防潮,放在通风的地方。要不然这紫菜放不了多久就会软掉,吃出来的口感全变。”
李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把嘴。
“先生,这老头的手艺确实不错。”
苏牧没有回应李泰的评价,反而对老摊主说了句话。
“汤底的配置很讲究,特别是虾皮和紫菜的比例。我能问一下吗?你用的是多少份虾皮配多少份紫菜?”
老摊主抄着手,视线在苏牧脸上转了转。
他是在打量这个人。
这位客官问的不是怎么做,而是份量比。
做小食摊的人最怕就是别人套秘方,但这位的问法不一样,他是真的在钻研,不是为了抄。
老摊主能感受出来。
“虾皮晒干了之后,一斤汤的料用三钱虾皮,紫菜用一钱。这个比例摸索了一年多才定下来。要是虾皮多了汤就腥,紫菜多了就苦。”
苏牧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干了。
“火候把握得不错。”
这一句评价,让老摊主的脸上绽开了皱纹。
“您这是在夸我啊。”
他挠了挠头,“到这儿来吃过的食客也不少,但像您这样真心去品的,这是第一次。”
房青君的眼神在苏牧和老摊主之间转了转。
她才明白,他跟寻常的食客真的不一样。
别人来吃东西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他吃一碗馄饨,却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进行某种灵魂上的对话。
李承乾放下筷子,望着苏牧的背影。
两个月前在东宫,他以为苏先生是个高人。
后来在渝州,他觉得苏先生是个高手。
现在在这条江南小街上,吃着五文钱一碗的馄饨,他突然明白了。
苏先生根本没有什么高人架子。
他只是真心喜欢食物,喜欢那些用心把手艺打磨出来的人。
不管这个人是御膳房的大厨,还是街角摆摊的老头子。
小兕子从苏牧腿上滑下来,踮起脚尖往砂锅里张望。
“锅锅,还有馄饨吗?兕子还要吃。”
老摊主笑着又舀了一碗,这碗馄饨特意多舀了两只。小丫头咬着筷子,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滚滚这时候才扭过头,用鼻尖嗅了嗅空气里的汤香。
它走到苏牧身边,黑豆眼里写满了渴望。
“你不吃。”
苏牧连头都没转,“这汤里有虾皮,你吃了会腹泻。”
滚滚吭哧吭哧地叫了两声,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