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区比刚才更乱了,火把插得到处都是,橘红色的光把帐篷的墨绿色帆布染成一片脏兮兮的褐黄。
从废墟方向过来的人流不断。
两个食死徒用漂浮咒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裹着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抬着他的人每走一步,布条末端就往地上滴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他们把伤员抬到最大那顶帐篷口。里面伸出一双手,接住了伤员的肩膀,把他往里拖。帐篷布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景。只有一盆被染红的水从帘子底下被踢出来,水泼在碎石上,冒着热气。
不远处,另一个食死徒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三个一动不动的人。
他把他们袍子内侧的口袋一个一个地翻开,手指伸进去掏,掏出来的东西堆在他脚边。几枚银西可,一把铜纳特,一根断了的魔杖,一枚被压扁的徽章,上面沾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他把银西可揣进自己怀里,剩下的东西往旁边一拨,站起来,朝下一具尸体走去。
“别光顾着翻口袋。”一个声音从帐篷区深处传出来,粗哑的,带着一种被烟熏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砂砾感。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从两顶帐篷之间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玻璃罐子——罐身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但里面装着的宝石透过脏污的玻璃壁仍然透出了颜色。
红宝石,像一团闷燃的炭火。
那人把罐子往上颠了颠,宝石在罐底哗啦啦地滚了一圈。
“门厅的废墟底下挖出来的,品相都很好”他又拍了拍罐子,“这玩意儿在博金-博克能卖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别说我不够朋友,没有提醒你,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那个废墟下面呢。”
蹲在地上翻口袋的那个食死徒抬起头,目光追着那个罐子移动了几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带喜色地朝门厅废墟的方向走去了。
哈利蹲在一顶帐篷的帆布壁后面,看着那个抱着宝石罐子的食死徒在低头数罐子里的红宝石还剩下多少颗,走过去的路上靴子踩进一个积了血的泥坑,他骂了一声,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最后走进了一个帐篷。
幻身咒裹着他,把他的轮廓融进了帐篷投下的阴影里。赫敏在他左侧,背贴着另一顶帐篷的帆布壁,模糊的身形在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时几乎分辨不出来。厄尼蹲在两人旁边,紧贴着地面,幻身咒把他和碎石堆的阴影揉在一起。三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一个食死徒从他们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走过去,怀里抱着一捆卷起来的挂毯。挂毯的边缘垂下来,拖在碎石上,绣着金线的霍格沃茨校徽被地上的灰白色粉末蹭得面目全非。他走过去的时候,靴子踢起一颗石子,石子撞到赫敏的脚,停住了。
赫敏屏住呼吸没有动。
那个食死徒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捆挂毯上——他在数挂毯边缘流苏上缀着的金线。
哈利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越过帐篷之间的空隙,朝联军俘虏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发现,只要有食死徒抬起头,视线往那个方向多停留一会儿,就会发现那片那个地方的不对劲。
但没有人抬头。
像是梅林显灵一样,没有一个食死徒想起向那边看上哪怕那么一眼。
抬伤员的在数帐篷里还剩几张空床位,喊着让里面的人把用过的绷带扔出来。又有人抬过来一具尸体,在口袋里翻出了几枚银西可,盘算着等这边完事之后能换几瓶火烧威士忌。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眼前的事情上,全在那些从废墟底下被挖出来的、还活着的和已经死了的、值钱的和不值钱的物件上。
帐篷区的深处,又一具尸体被从废墟方向抬过来。
抬尸体的两个食死徒走得不快,尸体的手臂从担架边缘垂下去,手指随着步伐的晃动在地面上方几寸的地方来回摆动。他们经过一顶帐篷的转角,朝停放尸体的那片碎石空地走去。
哈利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越过他们,落在帐篷区更深处——那个他刚才看到过的位置。
墨绿色的帐篷帆布,旁边插着一根火把,火把的光照着帐篷口堆着的几个木箱。那个黑袍人刚才抱着的那个大包,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赫敏。赫敏模糊的轮廓朝他偏过来。哈利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三个人从帐篷的阴影里滑出去,贴着帆布壁,朝那顶帐篷摸过去。
另一边,塞德里克正把金斯莱从地上拉起来。
金斯莱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嗒的声响。
这时候娜塔莉跑了过来。
她径直跑到塞德里克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塞德里克听着,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收紧了。他转头看向金斯莱。金斯莱的下巴绷了一下,转身朝俘虏堆的另一侧走去。
片刻之后,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聚到了同一块石料残块的阴影里。
安德鲁架着雷吉的胳膊。雷吉的灰袍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和暗红色的血痕,从肩膀到腰侧的那一片布料被碎石磨破了,露出里面被擦掉了一大片表皮的皮肤,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把袍子和伤口粘成了一体。
安德鲁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后背靠上石料残块,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石面,灰色眼眸因为疼痛而短暂闭了一下。
阿米莉亚从另一侧走过来。
她在雷吉面前蹲下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移向塞德里克:“发生了什么事情?”
“魔杖被搬走了。”塞德里克说,声音压到只够这几个人听见,“我们没能找到它们。哈利在继续努力,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干等着。”
“你做的很对。”阿米莉亚在瞬息之间作出决断,“我们必须先移动起来,离开这里。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越危险。”
穆迪的手按在碎石上,那只正常的眼睛从阿米莉亚脸上扫到塞德里克脸上,又扫回来:“移动起来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嘶哑与疯狂:“手里就这几根魔杖。帐篷区那边落单的食死徒不止一个。摸过去,放倒几个,多抢几根魔杖。有了魔杖,才能有反抗之力。”
“然后呢。”金斯莱没有看穆迪,他的目光落在帐篷区的方向,远远地,火把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你放倒几个,帐篷区那边就会发现。神秘人就在禁林里。一旦开始战斗,他可以很快赶回来。”
穆迪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他无法反驳。
安静了几息。
火把的光在断墙的豁口处晃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上,拉得很长。
“先撤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雷吉。他的后脑勺还抵着石面,灰色眼眸睁着,看着头顶旋转的乌云。胸腔起伏得很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灰白色的唇缝里挤出来,极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金斯莱说的对,神秘人离得并不远。我们需要进行之前被打断的撤退行动。”他的目光从乌云上移下来,落在面前的几个人脸上,“撤退。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出去。”
穆迪的那只正常的眼睛从雷吉脸上移开,看着自己按在碎石上的手。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阿米莉亚看着雷吉,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