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阮卿,只见这个纤细的小姑娘面露凄然,神情一凝,竟是跪在了殿中:“殿下人中龙凤,臣女不敢高攀。家中亲人皆遇难,臣女余生只愿平凡度日……”
皇后见她如此坚决,又看着齐夫人一旁隐隐哀求的眼神,反而不愿对这两个命运多舛的弱女子多说什么了,只好叹息一声:“圣人意下,我亦无可更改,这婚事我会向陛下提议往后推延,你们两个先回去罢。”
阮卿俯首谢恩,与齐夫人一同出了宫。下人早早地将车架赶在宫门外等着,载着阮府的两个女主人回了东街。
一路上齐夫人都握着阮卿的手,似乎是在安抚她,但她自己的手却是冰凉。阮卿幼时虽受宠,却还是第一次争取自己的婚事,不由得心里怦然直跳,还没有回过神来。
到了阮府时还未过午时,阮卿与齐夫人各自回了房里歇息。午膳时分却不见齐夫人出来,她身边的丫鬟念絮道:“夫人有些劳累,已用了些安神汤药睡下,吩咐奴来告诉小姐不必等了。”
没想到齐夫人这一睡,直到晚膳时分都没能起得来。
阮卿前去东苑齐夫人的卧房时,齐夫人正恹恹地半躺在床榻上,见她来了,睁开一双被泪水浸得发红的眼睛轻声喃喃:“卿卿……我梦见承安回来了,可是梦太短了,醒来就找不到他了。”
齐雨溪是这个家中唯一的长辈,在宫中时还要撑着带阮家最后的一个人回来,她的心中满溢了泪,一直坚持着将阮卿带回了阮府之中才崩溃。
初听闻腹中已有孩子的消息时有多幸福,再听闻武和城覆没时就有多绝望。三个月前才送她的夫君去了边关,谁能想到一去竟是永别。
齐夫人话音将落,眼角就滑落了一串痛苦的泪珠。
阮卿眼眶一涩,握住了她的手安抚道:“哥哥一定会回来的,如今武和城没有别的消息,只要一日不见到他,他就一日还在!”
一屋子的丫鬟都面露忧色,诸大夫方才为齐夫人把了脉,此时摇摇头道:“夫人最近忧思繁重,再这样下去怕是腹中孩子也会……”
齐夫人苍白着脸,下意识地隔着被子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方。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是她和她夫君的孩子。
她晦暗的眸子微微一亮:“对,我如今并不是一个人,我还得保护好这个孩子。”她说着便缓缓地半坐起来,阮卿连忙上前扶着,吩咐丫鬟们道:“夫人可是没食午膳?快些端点易克化的来。”
念絮急忙叫小丫鬟把一直温在厨房的药粥端了过来,齐夫人闭了闭眼,接过了念絮端来的温热粥食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阮卿一直在一旁陪着她,见她用过了粥食,面色好转了些,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
冬日已深了,她出了齐夫人的厢房时,夜幕沉沉,只剩几点疏星。
从雪与绿双并几个小丫鬟陪着阮卿走在长廊上,四下里点起了灯笼,白日里精致的房廊树影现在都如传说中的鬼魅,阮卿行于其间,仿佛不似人间。
若是一年之前,天塌下来也有双亲和兄长顶着,阮卿只需要做一个娇娇贵女,不谙世事平安出嫁便好,可如今风雨飘摇,天塌地陷,这小小的一个家里只有她与嫂嫂二人,她即使还是一个未及笄的少女,也要拿出阮家人的样子来。
阮卿远远地望着北方,忽然低声开口道:“大人早已派人去保护了哥哥,他从没有骗过我,我不信哥哥已经死了。”
从雪与绿双对视一眼,都认为小姐是忧思过虑,固执不肯信。从雪哀声劝道:“小姐别太伤心了……如今还有夫人,请节哀吧……”
谁能甘心要和亲人阴阳永隔,要和心悦之人注定无缘?
曾经的娇弱贵女指尖掐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为何要节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哥哥一日不出现,我一日不肯认命。”
太子自立政殿中出来时,特意绕了个路以免遇到在殿前等着的阮卿一行人,却见裴瑾瑜也站在殿后的小道上,衣摆都沾着清晨的露水。
他不由眼神一虚,挥退了身后一大群的侍从,连一贯陪着的小内侍也被打发得远远的,才敢上去叫那人。
裴瑾瑜回了头,静静地盯着他。太子自然知道他在这儿等着谁,哪里还敢提那个小姑娘,只干咳一声道:“瑾瑜也在这儿啊,走,咱们出宫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