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子……”
这三个字,就像是在九幽最深处敲响的丧钟,在黄慎独的脑海中轰然回荡。
他并非在凭空臆想。
当日在黑水古镇的杀人游戏中,他死而复生,强行融合了属于黑天大老爷的眼球。
那一刻,伴随着眼球一起烙印进他灵魂深处的,不仅仅是禁忌职业【养鬼人】的传承规则,还有一些残缺不全,却又宏大的记忆碎片。
在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中,黄慎独窥见了一个与阳世截然相反的恐怖国度。
里面有森罗宝殿,有铁树刀山,有十大阎罗镇压各方鬼蜮。
而在无尽深渊的最高处,端坐着一位统御万鬼,执掌生死轮回的至高主宰。
万鬼之主。
亦称,阴天子。
如果说紫薇城内手握传国玉玺的大统领,是阳间承载国运的无冕之皇,那么阴天子便是这世间一切阴煞、死气和亡魂的终极归宿,是足以与阳世皇权分庭抗礼的幽冥帝王。
“黑天阎王是故意将这部分记忆留存在眼球之中,没有将其抹除……”黄慎独枯瘦的手指扣住轮椅的扶手。
这等上四境的阎王,所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必然有着深远的算计。
他把关于阴天子的记忆留下来,绝不是为了让他长见识,而是有意在向阳世的某一部分人宣告。
阴天子复苏了。
所以,黑天阎王是自己人?
顺着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条向下推演,黄慎独再次抬眸,看向擂台上被红色嫁衣女鬼从身后拥抱的李想,眼底的神色变幻莫测。
李想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快到完全违背了这个世界职业者升级的铁律。
“若是将这一切,都归结于他就是传说中复苏的阴天子,所有的不可思议,所有的不合常理,就全都说得通了。”黄慎独在心中自语道。
只有天地间最本源的至高位格,才能无视下五境的瓶颈,才能拥有这等对阴曹鬼物天然的压制力。
想到这里,黄慎独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一股巨大的诱惑力从心底如毒草般疯狂滋生。
魔都城隍总部,本就是处理阴阳交界之事的庞然大物。
如果自己现在将李想疑似阴天子复苏载体的惊天绝密,通报给魔都城隍总部,必定会赐下难以想象的赏赐。
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这是自己的师叔公。
“算了……”
黄慎独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我黄老五以前是个混账,但这条命好歹是他救下的。”
“魔都城隍总部那帮老狐狸就算给了我天大的好处,也不过是想把我当成更锋利的刀去对付他。”
“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一只脚踏进了黄泉,又何必在临死前,去做那等背信弃义的杂碎。”
“而且,就算是一头畜生,也该分得清谁给过自己活路。”
………
与此同时。
擂台之上,风云变幻,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从斩鬼刀中显化而出的红色嫁衣女鬼,如同一团没有实质的血色轻烟,静静地依附在李想的身后。
她的双臂环绕着李想的腰际,用鲜血染就的嫁衣下摆正在向着李想的衣衫上蔓延。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长衫便被渲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若是不去仔细分辨上面的阴寒鬼气,远远看去,此刻的李想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值大吉大喜之日,准备迎娶新娘的新郎官。
这诡异画风,让台下数万名观战的江湖客看得是毛骨悚然。
不过,这看似荒诞的表象之下,隐藏的却是斩鬼刀解开第二层封印后所带来的能力。
大新朝的民间民俗中,自古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红白喜事,鬼神避让。
正所谓,天大地大,结婚之日的新郎新娘最大。
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仪轨之下,哪怕是过路的阎罗,也要给披红挂彩的凡人让出三分道来,不沾其因果,不触其霉头。
当这股脱胎于市井民俗,却被灵虚真人以无上法力固化为兵刃的力量,加持在李想身上的一刹那。
李想的五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升华,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恐惧,反而觉得周围的世界变了。
脚下的黑色巨石擂台不再是冷硬的石头,而是化作了任由他踩踏的云端。
头顶由大宗师联手布下的阵法光幕,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壁垒,而是一层随手可以撕裂的薄纱。
他感觉自己,就是这方天地的绝对中心,整个宇宙的星辰都在围绕着他而运转,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再无这般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全能感,如同醇酒般浇灌着他的灵魂。
“好霸道的幻象。”
李想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冷光,并没有沉沦在这种虚假快感里面。
拥有【心猿意马】镇压心神的他,心境坚如磐石,自然清楚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虚影。
若是当真,就要闹出天大的笑话了。
“不过,能够扭曲我的感官,这说明斩鬼刀这第二层封印解开后,给我的身体带来的数值增幅很恐怖。”
李想在心底冷静地做着评估。
体内,原本就五行圆满,阴阳交汇的龙劲,在这股新郎官气运的加持下,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冲刷着他浑身的经络。
【无漏之躯】将这股爆炸性的力量锁在体内,【冰肌玉骨】在皮膜下流转出一层血玉般的光泽。
“咔咔咔……”
他的体内传出了一阵骨骼摩擦声。
这是力量溢出,正在强行拔高肉身承受上限的征兆。
“我现在,强得可怕。”
李想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沸腾的气血压下,目光落在了对面如临大敌的张启岚身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状态,无论是肌肉的爆发力,神经的反应速度,还是武劲的雄浑程度,都在这短暂的附身状态下,真正意义上地跨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如果用境界来换算的话,他现在相当于第三境。
大新朝的职业者体系中,前四境的界限不大,天地的规则在这里还算宽容。
一个出身名门,底蕴深厚的天骄越境杀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更别提像李想这种,身上挂着十几个相互叠加,相互弥补的职业特性和能力的怪胎了。
他之前便能斩杀第二境的魔人,如今得到了斩鬼刀第二层封印的能力加持,力量成倍暴涨,临时拥有第三境的实力,完全在情理之中。
毕竟,在这条攀登天梯的道路上,只有到了第五境才是真正的质变。
到了那一步,需要将身上所有杂乱的职业熔炼为一,铸就独属于自己的道基,从人向非人转变的开始,是生命层次的彻底脱胎换骨。
宗师之下皆蝼蚁。
只有踏上了宗师熔炼路,彼此之间的差距才会被真正拉开,再难有越境反杀的神话。
………
擂台对面。
张启岚在红色嫁衣女鬼出现的瞬间,眼中充满凝重的目光。
他出身天师府,从小在藏经阁的浩瀚道卷中长大,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样的邪门法术没听说过。
可眼前这种将市井民俗中的冲喜能力,强行具象化为战斗领域的手段,他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三丈之内的天地能量,仿佛被一种霸道且不讲理的规则给强行排斥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人家在办喜事,天地万物都得退避三舍,他这个想要在这片区域内引动道法的外人,反而成了最不受欢迎的恶客。
“有点邪门了……”
张启岚眼角抽搐,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绝对不能让李想这种气势继续攀升下去,否则一旦让对方适应了这股新的力量,这场战斗就不需要打了。
“疾。”
张启岚双目之中骤然爆射出两团刺目的金色雷光。
他没有再使用之前那种需要压缩蓄力的掌心雷,而是直接咬破指尖,以指代笔,以精血为引,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古老的符箓。
伴随着他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天师府秘传杀招九霄御雷神化成一道三味雷火。
“轰!”
擂台上方塌陷了三处。
紧接着,三团呈现出奇异品字形,如同莲花般绽放的雷霆火焰,携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和破邪之威从天而降。
这三朵雷火异花,每一朵都凝聚了张启岚体内最精纯的道法清气和九霄神雷,其内部蕴含的能量,足以杀死任何一名二境职业者。
它们没有走直线,而是以一种锁死了李想所有退路的轨迹,在半空中划过三道耀眼的流光,直接在李想周身不足三尺的地方引爆。
“轰隆隆——!!!”
三声爆炸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叠加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
耀眼的雷光和炽热的火海,瞬间吞没了李想的红衣。
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了整个黑色擂台,厚重的青冈石板化作漫天的烟尘,彷佛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腾而起。
观战席上,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抬手遮挡这刺目的强光。
等光芒稍减,数万双眼睛盯住了擂台上翻滚的浓厚烟尘。
“好恐怖的雷火……”
“这等威力,已经是半步踏入第三境的杀伤力了吧,天师府的底蕴,果真名不虚传。”
“李想就算再邪门,正面吃下这三味雷火,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错失了烟尘散去后的一帧画面。
高台之上,陆长生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烟尘的阻挡。
隐匿在暗处的叶独城,则是冷哼了一声,对张启岚这等花哨的道法显得颇为不屑。
擂台边缘,张启岚保持着剑指点出的姿势,喘着粗气,果然现在境界施展三味雷火对他的消耗极大,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烟尘,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因为在他感知中,令人心悸的‘结婚大吉’气运,并没有因为爆炸而消散。
突然,在翻滚不休,呈现出焦黑色的浓密烟尘底部。
一抹刺目、艳丽,透着无尽森寒的红色,悄无声息地蔓延了出来。
着不是火焰的红,也不是鲜血的红,彷佛是用最上等的苏绣丝绸铺就的红毯。
这红色的丝绸从烟尘的最深处一直向外延伸,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鬼魅,无视了擂台上那些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碎石,无视了空气中还未散去的狂暴雷元素。
一路铺展,犹如十里红妆,直接连接到了张启岚的脚下。
就在张启岚瞳孔收缩,准备抽身后退的刹那。
“张兄。”
一道没有夹杂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从漫天的烟尘深处传了出来。
“这礼花,不够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