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逸风抿了抿嘴:“哪里有那么容易上当啊...敌人刚刚吃了一次亏,我们现在让开正面,那中央阵地立刻就失去了掩护,敌人完全可以集中两路部队攻我一点。”
刘忠干:“那也不能一直顶在前面,我们没有预备队,74师还在闾河以南呢,被打穿了我们甚至还需要抽调中央部队来接防,到时调动上也吃亏。”
“敌人的进攻重心还没有暴露,暂时让88师顶住。”仲逸风啪嗒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实在顶不住,就按照老办法,留下一部分,一个营或者是一个连,缠住日军,主力撤下来,然后按照既定坐标开炮,跟日本人换命。”
“又换?”刘忠干一脸苦涩,“没多少人能换了。”
仲逸风敲了敲地图桌:“实在没人了,给我匹马,再给我把马刀,我亲自上去。”
一个参谋这时候询问道:“仲长官,我们在中央堑壕群投入这么大的心血,如果日本人最后还是选择新里乡强突怎么办?”
“放心,我有后手。”仲逸风脸色微沉。
....
钟彬已经没有了88师的师部。
实际上他在哪里,也就意味着88师在哪里,所有参谋都上前线了,而他本人的位置,就在当初林长生殉国的那个壕坑边上的木架指挥所里。
只不过指挥所现在只剩下加长加宽的坑道了。
激烈的炮火一直持续到日本人出现在眼前才稍稍减缓,而残酷的搏杀才刚刚开始。
铃木为了彻底缠住这支防守的88师,给大队士兵下达了“搏杀为主”的命令,这似乎有种主动进入中国军队作战节奏的感觉,但对铃木来说,他很乐意。
当他们在战车的掩护下突破堑壕边缘的时候,各作战小组仅保留一名机枪手,其余鬼子悉数进入肉搏战,壕沟内刀光剑影,刺刀见红。
而九七式的坦克炮以及车载机枪则压制着远处向前的战士。
但这样的射击极为克制,因为炮塔的角度稍微扭转的不好,他们也会伤到自己人。
战斗持续三十分钟,第一排、第二排堑壕仍在绞肉,实际上这时候平行战场上的11旅团已经打到前面去了。
手表的时间过了八点的时候。
竹内隆介就站起来了,这突然的举动把旁边的中山健太惊了一下。
“怎么了,我的师团长阁下?”
“前线还是没有传回消息。”竹内隆介再度抬腕,当然,他眼睛没有瞟,这动作完全是给中山健太看的。
中山健太回答:“的确,目前似乎还没有什么进展,就连是顺利还是不顺利都没有说。”
竹内隆介叹气一笑:“有人在耍花招。”
“仲逸风么?他还能有什么花招?”
竹内隆介戴上军帽,撇下一句:“什么仲逸风,是木本宪一!给我备马,让川崎大队直接出发,跟我一起!”
“啊?”中山健太望着竹内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一边回应,“哈依!我这就跟他们打电话。.
....
前线指挥所。
木本宪一按着两个中队的预备队,自己亲自观察着前方的情况,他喃喃嘀咕一句:
“该死,是不是打得有点太慢了?”
参谋附和道:“阁下,有点像之前东京的黑社会斗殴。”
“黑社会斗殴都比这个快!”木本宪一骂上一句,随后扶额,“铃木这个脑袋,真是不知道一点点变通,至少把军旗插起来啊!”
这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木本宪一以为有什么情报传来了,没有回头,直到他的参谋们发出尊敬的呼声:“师团长阁下!”
他才转过身子,看见竹内隆介翻身下马,他当即出了一身冷汗,但他还是上迎一步:“阁下,支88师应该是整个压上来了,这一次敌人没有选择炮击。”
竹内隆介拍了拍木本宪一的肩膀:“很好,很好啊,木本君,我已经准备好向军法处给你申请军功章了——”
“阁下实在是客气了。”
木本宪一微微欠身,嘴角还带了一丝不知好歹的笑容,随后...等等!军法处颁发哪门子军功章???
他仰起头,发现后面大批手持士兵压了上来。
其中相当一部分手持MP18冲锋枪。
WC!坏了!
木本宪一差点当场跪下,但好在竹内隆介把手搭在他肩上了,并且提前说道:“你打得太辛苦,我专门把近卫队派上来,帮你一把。”
一句话让木本宪一如坠冰窟。
“师团长阁下,阁下,你听我解释,这是我正在尝试的新战法,我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那帮疯子!”
竹内隆介笑容不减:“木本君,我是真的来给你助战的。”
言罢,他猛地一挥手,后面数百上千的近卫部队向前开始冲锋,一股人浪从原本的观察哨阵地向前挺进,直直奔着三里外正在缠斗的前沿阵地而去,刮起的风使得木本宪一的刘海随之摇摆。
他低着脑袋,只敢抬起一点点,他的余光里,的确没有枪口指向他,而且,他注意到这支近卫队不仅装备精良,而且保持着楔形的攻击队列,这倒不像是以占领为目的的进攻,反倒有点像是...纵深穿插?
于是,他终于抬起头,喏喏一问:“阁下,您这是,有新的作战思路了?”
旁边的中山健太代为回答:“不是新的作战思路,这原本就是师团长阁下定下的计划,中国古话云,「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们突破南线的方案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需要一个过程。”
“哦,原来是这样——”
其实无论中山健太说什么,哪怕是说老子不服,偏要干88师那个姓钟的!木本宪一也会说这句话,然后举双手赞同。
竹内隆介端起望远镜,忽然问道:“看过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么?”
木本宪一怔了怔:“阁下,那好像是红色读物,帝国似乎签订过反共产主义协约...”
“反共产主义与看共产主义的书有什么关系么?”竹内隆介轻飘飘问。
“额...这个。”木本宪一又懵了,以前也没听说在竹内隆介手下当官还得是个思想家和哲学家啊?怎么去了苏联进修的人都这么文绉绉的!
真是故弄玄虚!
他暗想着,如果竹内隆介没有后台,就你这个言论估计早就被特务机关给拿下了!
这时候竹内隆介又开口了:“在自然辩证法中,恩格斯讲道,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我们或许会遇到挫折,但整体的发展是向好的,你虽然刚刚损失了一个大队,但经过我们战术的修订和局部的强化,相信这一次,打开敌人的二线阵地是绰绰有余的。”
说完,他将望远镜塞回到了木本宪一手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也看看。
木本宪一照做,随后他看见川崎的近卫大队像一把尖刀一样,在完全铺开的战场上,如一条黢黑的蟒蛇一样向前激进,他们行动极快,奔着正西的方向,他们的子弹只向前倾泻,仿若周围的打杀就是游戏世界烘托气氛的NPC一样!
很快,这支全副武装的大队消失在望远镜的视线内。
行动到这里,已经成功了一半。
中山健太:“木本旅团长,你的预备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投入战场,我会很快打电话给北线的11旅团伊东良介少将,让他抽调出一个大队的兵力配合你们击穿南线,相信这一次,你们真的可以一路打到包信镇了。”
“哈依!”
木本宪一服气了,他激动地低头,这是发自肺腑的,他就喜欢这种稀里糊涂但是打得很顺的仗,他忽然发现竹内隆介这样的长官也有其优势,这种“文化”将军一般不喜欢抽下属的嘴巴子,至少他不用时刻绷紧脸部的肌肉了。
部署到这里,竹内隆介准备返回指挥部了,他看了眼表,已经快要九点了:“中山君,我想平汉路可能要出情况了,我们不能只依靠河边参谋长的情报,我这里也需要汇总一份,权当我作为原参谋部副部长的一点点贡献吧。”
“哈依!”
....
新里乡前线已经临近崩溃,而日军的突击群正在顺势掩杀。
88师本不富裕的防线雪上加霜,伴随着密集的枪响还有炫目的火光,第二道防线的薄弱处被打开一个通道,这个时候,川崎大队的先遣中队长向天空打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钟彬这时候在临时师部打电话,他试图联系上前面的暂编团,电话能通,但没人接。
一抹红光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些不妙,他迅速看向自己的警卫员:
“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警卫员抬手敬礼,随后箭步冲了出去,点上门口的两个侍卫,绕过师部的警卫阵地向前探去,没走出几步,数发照明弹也被打向天空。
咻——
整个阵地被照的惨白。
敌我双方在这一刻看清了对方挣扎的面孔,而警卫员看见了大概四道壕坑外成群黄皮的鬼子兵,他们正在朝着师部杀来!警卫员当即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对面的鬼子看到了师部的天线,现在正在加快脚步。
“快快快,退!我们退!”
他一面急吼,一面把脑袋低了下来,果不其然,数梭子子弹跟泼水一样袭来,个高的几个战士当场倒地,警卫员扶着帽子,一路狂奔,他对拐角处的机枪手吼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堵住!”
机枪手的视角此时还看不清情况,但他狠狠点头:“我死了也要保卫师部!”
警卫员迅速敬礼,然后继续回冲,机枪手回过头,这时候他看见了日军成群的突击部队。
“WC!”他赶紧拉栓,整个人瞬间绷直了,同时他看向旁边蹲在地上装机枪弹匣的副射手,“别装了,他妈的来不及了!你去把手榴弹箱搬上来!我给你顶一会,你布置诡雷,我俩死在这也不能让日本人靠近师座那么快!”
大概五六分钟后,警卫员听见身后传来了殉爆声。
这时候他已经抵达师部,钟彬正在打电话,估计是线路问题,在那喂喂喂个不停,他赶紧把钟彬一拽:“师座,日本人朝我们打过来了,我们必须撤退。”
钟彬:“这特么是什么话,老子的弟兄都还在前线肉搏呢!”
话音未落,临时师部外已经出现了密集的枪响,这是警卫连在依托环形工事作最后的抵抗了,旁边的参谋们一齐围了上来:“师座,您在,就还能带我们打回来!”
“我先打个电话。”钟彬吸了口气,他伸出手准备去摇那个电话,他想打给仲逸风求援兵,实在不行就跟之前一样,求炮击!
他如是想——把老子一齐跟鬼子炸死了算求!
手刚碰到摇杆,电话铃声先响了。
他迅速接起,正好就是仲逸风:“仲长官,我是钟彬!我这里现在很危险,阵地快守不住了,我...”
“我知道,敌人11旅团从中路分兵了,不少于一个大队的鬼子正在奔袭你的左翼。”仲逸风的语气很急促,“马上后撤五里地,在那里待命!”
“我的...”钟彬又要说话,结果再次被打断。
“你的兄弟们不会死那么快!我已经作反攻部署了,老子让你亲眼看到你眼前的这波鬼子消失!”
“是!”
钟彬挂断电话,心脏砰砰砰止不住地跳,他环视四周,“马上!带电台,走人!走!”
....
那一头,仲逸风挂断电话,叉着腰呼出气,随后摇动电话,再度拿起:
“接闾河,443团,以及105mm榴弹炮阵地,按既定坐标进行炮击,443团,全线渡河北上,给我捂着鬼子打,一个都别给老子放过!”
(德械部队渡河反击图)
砰——
电话挂断。
他冷眼看向窗外的天空:“妈的,竹内隆介,老子就知道你要继续死突南线,老子赌博没输过,操!”
...
罗山。
包信的情况不断回传着,竹石清看过之后,一个劲地皱眉头。
“怎么了?老仲打得不好?”苗长青抵近问道。
“这家伙就喜欢硬碰硬,这不是我的作风。”竹石清将手上的电文递给苗长青,“你看看他,既然已经知道了竹内隆介会继续强突,第一次竹内用炮火打击纵深实现局部围歼,这一次竹内玩递进式二段突击,在有感觉的情况下,一定要生拼么?”
“如果是我,我就示敌以虚,我集中火力打北边的11旅团去!截击敌人的增援部队也可以啊——”
苗长青听完苦笑须臾:“竹长官,不同指挥官的风格不同是正常的,仲长官求的是囫囵吞下,要派德械部队渡河打纵深,这意思还不够明显么?就是要把竹内隆介的喉咙打断!”
“他妈的我怕他噎死啊。”竹石清无奈地摇摇头,“他难道不知道有时候成功也得讲究点迂回嘛,螺旋上升才是最快滴!说好听点,这叫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执着与坚持,说难听点,这就是书读少了,脑子全是德国小胡子梭哈那一套!”
苗长青不吭声了,只是苦笑。
这时候,苏明方攥着电文疾步从机要室跑出来:“二位长官,平汉线开打了!”
竹石清和苗长青对视一眼,俩人齐刷刷抬腕看表。
21:42PM。
竹石清有些错愕:“计划提前了?”
苏明方喘着粗气摇头:“不,是关东军大举进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