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冯治安再次清醒的时候,他人已经在担架上了。
周围早已经不是临颍县内的军团指挥部,而是一片漆黑的旷野,黑幕相对的另一侧,是灼目的火色的冲天的硝烟。
冯治安意识到自己弃城而走了。
“浑蛋!李副官!”
守在边上的李副官闻声立刻放缓了脚步,随后带着惊喜的笑容回过头来:“军团长,你可算醒了!”
冯治安艰难地想把自己支撑起来,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他只能咬着牙骂道:“刘自珍呢?谁允许你们擅自下达撤退命令的?我们至少要坚持的明天晚上的!”
“军团长,参谋长率部到前面探路了,我们已经请示过司令部,孙长官同意撤离的!电文呢,把电文拿来!”李副官左右巡视,从一个机要参谋那里把电文存档快速接了过来,塞到冯治安的手上,其实环境太暗冯治安不停下的话压根看不清,李副官趁此间隙补充道,“军团长,您必须马上到后方去,军医诊断你是感染性休克,还伴随着高烧!搞不好肺里还有积血!”
“不碍事...”冯治安松开电文,喘着粗气再度质问,“我的部队呢??七里北是不是还在血战?我们怎么能把弟兄们都丢给日本人,李副官吗,老子回去要亲手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李副官笑着:“等我们到了后方,你亲手把我毙了我都认了。”
冯治安也没力气和这嬉皮笑脸的家伙争:“部队呢,我的部队呢?”
李副官:“参谋长部署,37师376团和132师的140团在临颍县和日军继续周旋,为我们争取时间,37师其他部队,现在都还在颍河一侧激战,暂时撤不下来,日军渡河的规模太大,如果他们贸然撤下来,我们很可能就退不下去了。”
“让这么多弟兄掩护我一个人南撤,我不如死了算了....”冯治安泣血而言,但他很快意识到,少了一个番号,他瞪着李副官,“139团呢?”
“失去联系了,侦察部队报告,从王岗渡河的日军第8联队直扑周临公路了...我们急于让特务团突围,所以没有足够的时间通知他们,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了,日军一支战车部队和骑兵部队已经沿铁路从七里北侧边杀到城下了。”
李副官的脑袋里再次经历了一遍痛苦,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面色愈发坚毅,他对着冯治安哽咽地吼叫道,“军团长,只要您出去了,19军团就还能拉起来,弟兄们的旗帜就不会倒!我们不会白牺牲的!”
冯治安不再责备,右手和李副官抓在一起:“好兄弟...是我对不住大家。”
“皇帝庙到了!我们跟37师汇合了!”
这时候,前边有战士欣喜地大喊,在一簇簇火光的交汇下,冯治安有限的视野里看见一股军队正在布防皇帝庙以西的建筑群,再过一会,参谋长刘自珍和37师师长张凌云并肩快步来到了自己的担架边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冯治安还是下意识让自己坐起来,但他又失败了。
“军团长!”
两个人同时做了下压的手势。
“部队情况怎么样?”冯治安咬着牙问道。
刘自珍不说话,张凌云在眨眼。
“说!张凌云,你说,你是带兵的!”
张凌云脑袋一低:“不太好,伤筋动骨了,被四五个联队摁着揍,守在颍河边上的377团快打光了,估计跟老许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我们后撤的时候,没有给前线这几个团下达撤退指示,只告诉他们坚守,实际上我们从师部军团部的视角上看得很清楚,日军的部队已经渗透进来了,后路很快就会被切断,他们就算是想突围,那也是九死一生,要看天意了。”
(北线局势)
“欸!”旁边的刘自珍猛地捅了一下张凌云,显然,这家伙没有按照约定说假话。
听到这情况,冯治安炸了,他对着已经躲到一边去的李副官大骂道:“狗日的李志航!你给我滚过来!咳咳,咳咳!”
“到!”李副官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为什么刚刚不跟我说你们没有下达撤退指示!?”
刘自珍解围道:“军团长,只能如此了,否则一支部队都出不来。”
轰隆——
轰隆——
话音未落,西侧爆炸的火光强行夺走了现场几位军官的注意力,张凌云立刻把驳壳枪掏了出来,他迅速掉头,冲特务团的团长刘春生喊道:“刘春生,保护军团长!其余人,跟我来!”
走的时候,张凌云和刘自珍对视一眼,也算是交代了一番。
皇帝庙真是是一座横在公路线侧面的小寺,但和大型的寺院不同,他的规模更像是一座土地祠,简单的院子和孤立的庙防,外侧围着几个闲散的无人民房,担架队把冯治安抬进了已经破败的庙里,警备部队立刻把院子外布防起来。
刘自珍指挥着机要员架设电台,他们必须立刻与漯河恢复通讯。
在一马平川的道路上,一着不慎,就会被日本人的车轮撵上,所以他们需要司令部的增援,哪怕只是派来了一辆卡车,那都是救命的。
“恢复通讯后,拟电报告司令部,敌人12师团、第4师团双管齐下,攻势迅猛,我部苦战难持,军团长冯重伤,亟需增援,且望司令部警惕日军南下的攻击速度,预计后半夜至明日拂晓前,商桥镇、裴城镇、颍河段皆会爆发战斗,日军此役,携有重型火炮与摩托化、机械化战车,务要做好万全准备,盼复,19军团指挥部现位置,皇帝庙!”
“是!”
部署完后,刘自珍窜到了冯治安边上,眉头紧锁:“这一次日军的攻击,的确是超出我们的预期,且不论我们的伤亡情况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给南线进攻部队的时间更少了,除非他们能立刻打通通道,否则不只是我们,很可能3兵团最后还是一盘死棋,刚刚在路上的时候,我心乱如麻,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把战场上的形势拼接了一下,目前各个战场都缠绵在了一块,压根没有退下去的可能,老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冯治安:“什么准备,如果是不好的话,你就给我咽回去!”
“不是。”刘自珍苦笑,“我是说,要做好只能保留下基干和种子的心理准备了,不仅是我们,整个3兵团都是。”
“战局啊...”冯治安叹了口气,“事实上,日本人这就是在报复,在发泄第1师团的怒气,我现在躺在这里,看似四面都是枪响,但恐怕南线的指挥部更加是如坐针毡吧,后面该怎么办呢?走错一步,就是民族罪人,后人不会关心这场战役的难度,只会看结果,这才是真正的高压啊。”
“相信竹长官。”刘自珍一字一顿道。
冯治安一怔,随后看着刘自珍:
“相信竹长官!”
....
“21师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无量寺还没有拿下来?给侯镜如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米饭都白吃了!?”
32军团指挥部的长桌上,地图中「无量寺」的红色圈圈显得极为醒目,在关麟征的进攻线上,只有无量寺打了三四个小时寸步未进,而无量寺恰恰又是上蔡县西面最重要的一处高点,这里可以作为轰击上蔡的绝佳炮兵阵地。
电话很快就和21师接通。
李仙洲:“21师!报告你们的进展!”
“什么?连日军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你们都打了四个多小时了,那你们在干什么,站在山脚下对着天上放空枪么?你们师长呢,把师长叫来!”
侯镜如很快就接了电话,他很清楚这通电话打过来就是要问责的,但他还是咬着牙反驳:
“军座,无量寺处于高点之上,坡长足足两百多米,日军的交叉火力很猛!我师没有重武器,炮火也在南线聚集,实在是打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