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九月一日的凌晨五点。
天已经快亮了。
竹石清靠在椅子上,双脚翘在另一把椅子背上,他已经练就了炮弹在身边落下也能入睡的技能,哪怕是日本人现在打到脸上了,他要是从精神上不理会,那他也可以强制休眠。
战役进行到这个环节,指挥的重担基本落在军团部、军部这一层级的指挥官身上。
而遂平、汝南指挥部只需要监控战果,处理突发情况即可。
否则如果事事都盯着的话,大兵团指挥官各个都会脑溢血的。
苏明方依旧守在竹石清的办公室外边,在作战中堂接收着各个参谋递上来的电文,然后每一个都会亲自交代几句重点,并且将最新的情况立刻更新到作战沙盘上。
虽然他只是上校参谋,或许此时此刻还有点像竹石清的贴身副官,但至少在遂平指挥部内,人人都喊他“苏参谋长”。
“苏参谋长,32军团来电,日军在五沟营方向增兵了,他们的进攻受阻。”
机要参谋戚永川端着最新的战报走到苏明方的跟前。
苏明方顺手在地图上西平东北方向划了一条横杠:“第7师团的增援到了?”
戚永川:“理论上是第7师团没错,但具体的番号仍待确认,按照竹长官之前的部署,是要调关军团的52军掉头打上蔡,现在上蔡正面已经势如破竹,那他们?”
“别急,我看看。”苏明方捋开地图,思索须臾,随后他看向戚永川,“你的意见是...先收回来,暂避其锋?”
戚永川微微颔首:“对,我是这个意思,32军团是豫南的主力部队,这一次进攻是全线投入,关军团长的52军且先不论,这次进攻上蔡的李仙洲92军,侯镜如师已经打光了,罗奇师呢,虽然骁勇,但也伤了元气,既然局势稍稍稳定,让他们下来休整休整也好。”
苏明方叹了口气:“哪里停的下来,这第7师团不是也开上来了么?明晚兴许还有个109师团,日本人跟吃流水席一样,一道菜一道菜往上端,我们要是打了个饱嗝就缩了头,怕是不行。”
戚永川没有反驳,附和着点点头,随即问:“但是,以现在的战斗力,倒是也突破不了日军了,双方估计会打成野战,我在想如果早些时候就把预备队派上去一些,是不是兴许就成功了?当然啊,我没有否认竹长官保留预备队的决策,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
“哈哈哈,戚兄,你说话不用这么紧张,在竹长官这里大可不必畏首畏尾,有什么说什么就好了,我们又不是舍不下脸的军阀份子。”苏明方哈哈一笑,随后瞥了眼办公室里,遮着半边嘴低声道,“更何况竹长官歇着呢,咱兄弟之间,有什么就说什么。”
戚永川:“多谢苏参谋长,其实我的意思就是,预备队没必要捏那么死,我们手上还有三个师呢...”
“少了。”苏明方摇摇头。
“啊?少了?”
“对,少了。”苏明方重复一遍,“以竹长官的性格,我们至少留出五个师左右的机动师,这一次要不是为了彻底打垮山下奉文,是不会这么部署的。”
“用竹长官的话说,对于胜势,我们要精打细算地去巩固,留有余量,是为了我们能抗击一切风险和意外,而且我实话告诉你,我们的预备队,可不是只有遂平三个新编师哦——”
苏明方吐着挑逗的语气,意味深长地冲戚永川扬了扬下巴。
戚永川当即靠了过来,两眼放光:“什么情况啊苏参谋长,竹长官还有后手呢?在哪啊,咱几个参谋都没有看到啊,遂平最近除了运输辎重的,没其他人了。”
“这个是机密。”苏明方笑笑,其实压根不是什么机密。
“太不够意思了!兄弟们只是好奇,谁不想看看竹长官是怎么打仗的?”
戚永川“交学费”式地给苏明方塞了一包哈德门牌卷烟,笑嘻嘻问,“苏参谋长,咱也不是外人啊是不是?”
苏明方故作不情愿地抿了抿嘴,把烟收入囊中,摆了摆手:“好吧好吧,平舆,看见平舆的位置了么?”
戚永川一怔:“这不是18军的防区么?”
“第74师,一万多官兵,竹长官亲自训练的,满配德械,就在这里,已经到了,两个小时前就到了!”苏明方骄傲地用了多个定语,最后身子微微后仰,“这支部队堵在这里,还需要我多说么?所以现在52军不能撤,还要焊死在西平走廊上,因为不管战局怎么变化,不管日军是哪个师团、哪个师团长接管指挥,他们都不可能放弃这里。”
“——这就进入了我们的节奏。”
闻言,戚永川恍然地点头:“高明!太高明了苏参谋长!”
“行了,去机要室整理资料去,有任何最新消息,第一时间与我通报,尤其是上蔡攻坚战的情况!”
“是!苏参谋长!”
....
戚永川的激动与欣喜仍在脸上停留着,撒腿就回了机要室,苏明方这时候才感觉到了一丝困意,高压的环境总算有了点喘息的时间,这让他放松地哼起小曲,在整理完一整套文件夹的往来电文后,他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推开竹石清的办公室门,将文件搁下,背过身子准备离开。
“东西拿来,苏参谋长。”
办公桌后边传来一声低吟。
苏明方刹那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机械地转过身子,竹石清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也没任何后续,他都怀疑是不是他累出幻觉了,他愣了一会后,声音又来了:
“兜里的,烟。”
“竹长官,您醒着呢?”苏明方这次听清楚了,他凑了过来,看见竹石清的眼睛眯出一条缝,“竹长官,刚好,有些新情况,您别起来,我念给您听?”
竹石清微微笑笑:“不必了苏参谋长,你刚刚分析的没有什么问题,按照您的部署进行就好了,日本人会被我们打退的,我躺在这里,抽抽烟看看图就好了——”
“诶哟,竹长官,这都是他们瞎叫,您就别埋汰我了,我就是您的司机,您的副官!”苏明方不好意思地打着手势,但他立刻恢复正行,求问道,“情报显示,洪河一线的日军数量似乎变多了,尤其是无量寺以北、五沟营东郊一带,目前,上蔡县的肃清仍在继续,我想,我军是需要巩固住上蔡的绝对优势的,因此我没有让52军撤下来,请竹长官指示。”
竹石清吁了口气,望着天花板:“52军不撤下来,这没什么问题,正如你说的,这条神经我们打不断,也不能让日军松懈,他们的部队自东向西运作,需要时间,指挥和协调上也会受到影响,而且,关麟征在这里抛下那么多具尸首,你想他撤,他都未必愿意哩。”
苏明方瞄向竹石清:“那就还是那句话,巩固中间,周旋两翼,任凭日军来哪个师团,我自以不变应万变。”
“嗯,除此之外,还要注意有的放矢,灵活用兵,弹性防御,如果第7师团的战意昂扬,让他们深入一些也未尝不可,如果他们的师团长舍得亲自带兵冲锋,我甚至不介意把上蔡再让给他,只要无量寺的高点在,左线即可无虞。”
“但是...”苏明方拖着椅子坐到竹石清的边上来,还是有些犹豫,“竹长官,此法确可使我军立于不败之地,但今天来个第7师团,明天后边压上来一个第109师团,可能后面日本人还会把108师团什么的也顶过来,我担心这样的添油没个结局...”
“只要不是一起来,就没什么问题。”竹石清思考须臾后答道,“很重要的一点是,日军尽管陷入了一种情绪上的急躁与癫狂,但其高层总有人看得懂这场会战的形势,如果关东军都要死在豫南,那么他们大老远占领武汉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攻得下来,他守得住么?”
“从第1师团的溃灭,到第20师团的败退,我们已经在这里连胜了两场,在同一个区域,先揍近卫师团,又打朝鲜师团,如果如今的「熊师团」也半道夭折,日本人还会有什么信心继续打下去?”
苏明方:“第74师已经急行军抵达平舆,目前已经在休整,白天就可以投入战斗,竹长官您看?”
竹石清反问:“苏参谋长您看呢?”
“欸!”苏明方也懒得纠结称呼上的事情了,他直接回答,“就顺着刚刚竹长官您的思路,第7师团敢冒进,吃!咬断他的喉咙!”
竹石清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那我先出去,竹长官您再歇会,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再进来。”苏明方笑嘻嘻起身。
刚要走,竹石清猛地抽出腿,一下子站了起来:“烟呢!你TM一直打岔,把哈德门拿来,老子都看见了!”
苏明方一怔,慌忙从兜里把刚刚收缴上来的战利品“充公”,竹石清撕开崭新的外包装,弹出一根捻到嘴里,啪嗒点燃,过肺之后,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
“烟我就收下了,你当参谋长的事情,我会找机会去跟廖耀湘说的,你等着吧——”
“是竹长官,那我先出去了!”苏明方随口答应道,走出两步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等会!!?”
....
日军方面。
也就才过去了一晚上,村山翔二还没来得及整死第19军团呢,豫南又赔进去了两个半联队,而且他还要给山下奉文和本多政才断官司!这给他气得...上蔡也失守了,他压根没有任何心情听任何一个师团长的辩解!
“告诉山下奉文和本多政才!如果今天之内不能把上蔡反攻回来,谁都不要回来见我!”
村山翔二暴躁地掀翻桌子的时候,所有的参谋都在看着他,这个曾经沉默而冷静的参谋长,如今在司令官这个位置上似乎也已经性情大变,甚至于,他好像越来越像那个还在送审东京路上的宫川良雄了。
看来,神坛不是那么好上的——
...
对于司令部的最后通牒,两位师团长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山下奉文把自己的临时指挥部设置在五沟营、百尺乡中间靠河的郑家集,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跟着他突出来的部队,77联队大概剩下五百余人,78联队七百余,算上没有伤到元气的80联队,整个20师团包括警卫、勤务、参谋文职人员大概还有两千五百人。
巅峰既然已经不在,那不如躺平摆烂,等待东山再起。
山下奉文看得很开了已经,在不久前,他还壮志凌云准备找竹石清复仇来着,后来被一巴掌给扇醒了,现在他搭建好临时指挥部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勤务兵铺了床,然后部署防御线,五沟营、百尺乡的出入口堵死,然后开始睡觉,一分钟后便鼾声如雷。
至于那些留在指挥部的人得到的任务是——立刻在洪河上修建可以过人的浮桥。
没错,只要能过人就行,汽车他不在乎全部抛弃。
另一头,本多政才开始调兵遣将,冲突平息后,他首先电令安达二十三在华陂镇做进攻准备,命令中岛吉三郎的25联队集中用兵,向南突破恢复上蔡的北面据点关帝庙,又命令27联队越过东洪镇,沿上商公路(上蔡-商水)进攻上蔡县城,这还没完,他将第28联队也作为预备部队投入到攻坚战之中,作为关东军的主力师团,他并不愿意相信军力并不集中的中国军队能奈何他什么。
拂晓,日升东方。
安达二十三带着警卫部队回到了华陂镇指挥部。
刚进指挥部,情报参谋迎面冲了上来:“阁下!紧急情况,东洪镇的27联队遭到中国军队猛烈攻击!”
“东洪镇?”
安达二十三眯着眼睛嘀咕一句,随后撇下手枪匣子,夺过电文迅速冲到地图前边,指着东洪镇的位置,“支那军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情报参谋俯首:“阁下,竹石清应当是抽调了部分兵力,沿小洪河北上,他们的路线应该是从洙湖至塔桥,但没有办法判断,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截击我进攻部队,还是想要包抄20师团!”
“支那军有多少人?”
情报参谋:“暂时无法评估,阁下,因为岩田武雄联队长接到的师团部命令是径直反扑上蔡,配合正面的25联队,如果要正面回击这支中国军队的话...额,那关帝庙的中岛联队就是孤军作战了。”
安达二十三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