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往往面临许多重大的抉择。
而作为一名战役指挥官,你将随时面临选择,而一支部队的存亡延续,一个地区的起伏与复落,一个时代的兴衰迭起,或许,就在一纸电文之下。
豫南的天气似乎已经转凉,盛夏的暑气从这片农耕大地上悄然褪去,不绝的枪炮声让这片土地早已识不得春夏秋冬与二十四节气,经年累月的征战让许多裹在战壕里过日子的士兵甚至忘记了城市是什么样子,忘记了所谓阡陌、所谓乡土、所谓河流沟渠、所谓烟火街巷。
在数个月的时间里,河流是构筑防线的绝佳地利,旷野是日军战车倾轧的大好舞台,因此百姓宁愿犁路为田、废耕以淤,阡陌与乡土,则似乎更加与悲壮二字相关联。
...
竹石清无可预知战局的走势,但他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一个现实,无论胜败与否,这场围绕武汉的战役已经步入了尾声,中日双方拉锯到了极限,而极限的背后是什么呢?
躺在椅子上等候消息的竹石清陷入了沉思。
他的脑袋里全面梳理着这场战役,从曾经的三线为战,到淮南淮北之战,再到东西合璧,从临泉的死战,到上蔡的拉锯,再到平汉路两百公路上的闪展腾挪,以及那大别山里的星火簇簇,豫南、淮西、皖北的土地上承载了太多的故事与鲜血,而拼接此故事之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呢?竹石清没办法阻止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应该说,早在他坐镇淮河的时候,他就为这个故事设计好了一个结局。
或者说是理想的结局:
——中国要以数百万之力,彻底拼掉日军驻华七成以上的主战力量,让日军至少三年时间内无力发动举国级大规模攻势,让其至少一年时间内无力发动省域级局部攻势,给国民革命军以真正喘息的机会,结局似乎还没有完全实现,穷追的日军尚且仍有六七个师团,而其二线部队也在积极补充,在短时间内,他们的战力恢复速度要快于国民政府。
还会有机会么?竹石清暗自这样问,打通山下奉文后,数个兵团成功会师,旋即一同回撤大别山,敌我双方在山前形成拉锯之势?
这的确是竹石清此时此刻每一份电文所要追求的终极目标,但这一定就是最后的结果么?有没有别的可能,战略上更优的方案?
这个时候,罗卓英迈着大腿疯跑进了指挥部,整个人冒着一股热气,他一边解风纪扣一边冲竹石清急吼:
“石清,出事了,出大事了!第5师团突破了18军的防区,目前已经冲过了秣陵,沿着上阜公路一路向西攻过来了,奶奶的!这个黄维,老子真应该毙了他!”
竹石清瞬间从“贤者形态”中跳脱出来,他猛地站起,循着地图线路比划过去,惊道:“如此突然?我这里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第18军的求援电文。”
罗卓英气愤地一摊手:“老子这里也没有!情况还是21集团军的部队报上来的,我TM的。”
“74师刚刚拿下华陂镇呢...”竹石清的铅笔从秣陵比向了上蔡,抬眸看着罗卓英,“70里,第5师团的9旅团是机械化部队,不到三个小时就能打过来,与18军取得联系了没有?”
罗卓英叉着腰:“已经在电报联系了,电话暂时打不进去,狗日的。”
竹石清沉沉出了一口气,他很快冷静下来:“黄维是个犟种,把坚守阵地当成他最重要的事情,如果顶不住,他势必会与我们取得联系,但如果连最基本的告知都没有,那只有一种可能,日本人采取了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罗卓英一怔,“18军是什么部队我很清楚,防毒面具完全够用,四个主力师,一字排开分守据点即便是伤亡惨重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可能在顷刻间就被击溃,而且,以平舆为核心的防线有着极大的纵深,军部也没有被迂回包抄和渗透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象不到日本人能用什么非常手段?难不成空降?空降18军也有防空机枪!”
话音未落,廖磊也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看见竹石清和罗卓英,上前就要喊,但被罗卓英扭头率先怼了一句“如果是东线,就不要说了,我们已经知道了”。
廖磊吁出一口气:“棘手了,竹长官,完全棘手了,很可能功亏一篑啊...我的21集团军两个军长都开始发报,侧翼完全暴露,他们在询问是否撤离,除此之外,109师团加紧了攻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重炮部队,现在范集、永丰镇一线压力极大。”
“遭算计了我们。”
竹石清听到这话,当场拍住了脑袋,随后懊恼地捶了两下桌子,叉着腰转了一圈后指着地图,“现在再看看,109师团南下绝不是无心抗命之举,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一场牵制行动!”
罗卓英和廖磊盯着竹石清的手在地图上游走。
竹石清:“当北线的压力过大,而18军的防守重心集中在南线时,中间的链接地带,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没有这么容易吧?”廖磊对此表现的十分有九分的怀疑,“21集团军被109师团攻击,这是昨晚就在豫南各部之间通报过的消息,那么,18军没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北重而南轻,他们能意识到,而且,如尤青兄所言,18军并不缺乏战略预备队,即便是闻声而动,也可以堵住日军。”
罗卓英听到这里,面色一沉:“如果黄维这家伙按兵不动呢?”
“按兵不动?”廖磊惊了,“将自己的阵地拱手让人?”
罗卓英追上一句:“如果日军选择突破你们21集团军的防区呢?如果是通过你们21集团军的防区迂回到了18军的背后呢?在这种情况下,以我对黄维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出兵,因为,那是你们的防区。”
廖磊愣住了:“这不是胡闹吗!?”
叮叮叮叮——
这个时候,电话铃声骤响,苏明方迅速接起电话,随后他急转首:“几位长官,是黄军长!”
“我来接!”
火气最大的罗卓英几乎是把话筒抢了过来,第一句便是,“王八蛋,你在搞什么!?”
指挥部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那一头黄维有些慌乱的语气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人尽皆知,他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的:“罗长官,我...我没能预判到日军的攻击方向,我指挥失当了..”
“你少他妈拿失当来搪塞我!日军有多人过去了,口袋扎紧了没有,东线的情况怎么样,我要听得是这些!”
黄维:“罗长官,我现在很混乱,我不知道前线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的兄弟们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就算是日军全线进攻,我们18军咬着牙也会拖住更多的鬼子兵。”
“浑蛋!你还在这里找借口,老子TM再看见你绝对崩了你!”罗卓英气不打一处来,右掌把桌面拍的哐当作响,这是遂平指挥部的参谋们见到这位儒将发的最大的火,“咬牙?你把日本人放进来,豫南的攻击部队怎么办,第3兵团怎么办?你现在给我信誓旦旦拍胸脯管什么用?啊!!!”
黄维:“罗长官,我回来一定上军事法庭,但职下在防守东线上的确尽职尽责!”
“你!”
罗卓英还要骂人,但被竹石清拦了下来,他打了个手势,罗卓英余怒未消的把电话递了过去,竹石清接起话筒,语气冷酷而平静:
“黄军长,我是竹石清,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如实回答,你上不上军事法庭不用在电话里继续饶舌,这都是战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