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新学期分班时,我和沐汀兰成为同桌。”
说到“沐汀兰”这三个字,谢祈对口中“人类”的轻佻嘲讽的语气,变得沈静温和了许多。
“沐沐当时是我们班的班长。我一开始对她的印象,就是标准的‘好学生’。出身世家大族,成绩好,性格好,温良恭谦让,说话做事都不急不缓,是和我天堑之隔的两个人。我从来不写作业,但她每天都会来催我交;我生病请假,她会带着当天布置的作业和手折的纸星星来看我,祝我早点好起来。”
“在我的经验裏,人是没有表裏如一的。人越缺乏什么,就越会急于表现出什么,越是这样表面完美无瑕的人,内在的反差就越是强烈。所以我从来不理会她的温柔和示好,冷眼看她,等她总有一天露出破绽。”
“后来有一天,班裏安排到我们两个人值日。我借口肚子疼跑到校医室去,实际上是躲在帘子后面写我的小说。没想到她一个人做完了所有的卫生,还到校医室来看我,很关心地问我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我当时恶向胆边生,直接告诉她,我根本没痛,就是在写小说,问她要不要看。她还真的就拿去看了。”
“在我们那个时候,思想还没有现在开放,一般和我一个年纪的小孩看过我写的东西,要么就觉得恶心,要么就猎奇心理,一边说着好变态接受不了,一边又想接着看下去,这种小朋友我见得太多了。”
“但是沐沐完全不是这样的反应。她看了之后,只是对我说,她明白我为什么要跑到校医室来写了,可能在教室裏写这样的内容,会感觉不好意思吧。她还跟我说,以后不要专门跑到校医室裏面写,光线太暗了,对眼睛不好,”
“我问她,你不会觉得害怕吗,不觉得我的想法很下流很恶心吗。她说不会啊,每个人有自己的喜好,只要不伤害别人,都是可以被欣赏的。即使欣赏不了,也至少应该得到尊重,因为选择去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自由。”
“我遇到过那么多人,听到过无数种贬低、厌恶、无法理解的声音,只有她,第一个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后来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和她接触,一点点尝试与她相处,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我见过的唯一干凈、安全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宽容,会认可和接受所有古怪的癖好,也愿意聆听别人痛苦的声音,做出温柔的回答。而这种温柔并不是她做出来的样子,完全是她良好的教养,让她发自内心地愿意善待任何事物。只有在她面前,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表现出自己怪异的癖好,而不用担心被她厌恶,也可以和她讲自己任何稀奇古怪的想法,不必害怕她对我产生反感。”
“世界上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是浑浊的,只有沐沐是干凈的。”
谢祈重覆了一遍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这一次,不见寒听见了蕴含在这句简单话语之中的重量。
“沐沐是我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