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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上,他们边笑边谈,酒菜上齐之后,其中三人开始举杯向个子最为矮小的男子敬酒。
几十公里外的九镇家中,我刚刚迫不及待地夹起了早就看中的那块鸡肉。
当我心满意足地将碗里的这块鸡肉吃完,四人已经喝下了今天的第一杯酒,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喧闹的大厅另一边,饭店的大门再次被人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三个年纪轻轻,却尽是油滑之气,一看就是流子的人。
他们选择了靠近楼梯的位置。
点上酒菜之后,这三人当中的一个在无意间巡视大厅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另一角上先前进来的那四位,顿时眉毛一扬,凝神片刻,脸色大变,回过头压低声音,向周围同伴说道:
“哎,你们看,你们看,那边,那边靠窗户的地方!”
其他几人全部都将脑袋偏了过去。
“小心点,莫被发现哒!”
没有人说话,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对视片刻,大家都将自己的脑袋凑向桌子中心,一阵耳语之后,其中一人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匆匆开门而去。
大门关上的那刻,脚下的劈啪作响的炭炉与桌上香气四溢的炖鸡已经让我的额头开始冒起了一层细汗,通体舒畅之下,南方冬夜浸人的阴寒顿时消失无踪;而那位身材矮小的男子在同伴的盛意相劝当中,已经有些微醺。
当时,无论是我,还是饭店的众人,又或匆匆离去者。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进行着各自无意却合理的必然动作,我们没有谁会想到横跨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那一场牵扯到我市几乎所有江湖中人,导致势力格局彻底洗牌的大风暴,已经在我们彼此的一举一动中,悄然揭幕。
一个新时代来临的号角终于吹响,一个昔日王朝的背影开始远去。
夜色越来越浓,我放下碗筷,打开了电视,母亲正在仔细地擦拭着桌子,大哥陪着父亲闲谈,嫂子安静地打着毛衣……
饭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人来人往中,没有谁会注意到谁已走开,谁又进来。
先前进门的四人当然也就不曾有丝毫地留意,坐在大厅另外一端窗户下的一桌人早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悄然而去。
大约晚上十点多钟,他们终于饱了肚子,也尽了兴致。那位矮个男子喝得太多,尿意上涌,去了趟厕所,其他三人则在买完单之后,谈笑着先走出了饭店大门。
饭店里面喧闹聒噪,油烟混杂的世界随着大门的关闭蓦然远去。清冷的夜风袭面而至,个子高大,面貌粗豪凶狠的年轻人迎着风,无比惬意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盒烟,拿起一根,靠在路边栏杆上,点燃。
远处人家训子,电视机里传来的晚间新闻、汽车鸣笛等等各种声音,随着寒风依稀送到他的耳边。不知是否想起了什么,昏暗中,年轻人嘴角仿佛露出了一丝讽刺般的冷笑,重重吐出嘴中烟,在充塞了口腔的苦涩里抬头看往前方。
橘黄的路灯,照着街上隐隐绰绰偶尔路过的归人,皆是面色倦怠,步伐匆匆,每个人的身影在如烛的光芒照射下,缩短拉长,犹如鬼魅,不似人间。
那个年代并没有二十多年之后这般丰富多样的夜生活。这个时候了还在街上的,通常都是些疲于奔命,艰难求生的苦命人。
所以,高个年轻人很快就察觉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离他们大约十来二十米远距离的街对面,聚集了黑压压一大帮人。这帮人的神态并不如路人那般的麻木疲惫,亦不像归者那样行色匆匆。
当他望过去的时候,那群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鸦雀无声,齐刷刷抬头看着这边,与他对视。一双双眼眸在昏芒中闪闪发光,兴奋而又疯狂。
多年来江湖中刀口舔血的生活,所造就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感伴随着一股寒意,暴风般席卷了年轻人全身上下每一粒细胞,他下意识地准备招呼另外两位站在身边不远处的同伴,却在同一时间听到了一声震彻长街的大吼传来:
“龙袍!!!”
“杰伢儿!!!!”
母亲声调明显提高的第三次催促声,让我不得不将自己的屁股从沙发上挪开,很是郁闷地离开电视,起身到后屋去洗澡刷牙。
来不及再出声招呼另外两位同伴,也没有回头。那些繁杂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已经告诉龙袍,根本就不用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