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大雨。”
一场台风袭击了澳群岛。轰隆的雷鸣在厚厚的云层深处翻滚,闪电如同愤怒的银蛇,不时撕裂墨黑的天空。
深海密西西比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反复踱步几次后,终于还是推开房门,走进了通讯室。
通讯室内的舰娘正戴着耳机,专注于听筒里持续不断的“滋滋”声,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亮起,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晰,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被那强光惊了一下。
深海密西西比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是联系不上吗?”
通讯舰娘摘下一边耳机挂到脖子上,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这种天气,无线电波都被扰乱了,肯定联系不上啊。”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再说了,我们的舰队正在前方打仗,谁有空在这种时候往后方发电报。”
“我知道,我知道。”
深海密西西比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的两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相互搓捻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几乎要在眉心打成一个结。
她不是在质疑通讯舰娘,只是那股不安感如同藤蔓,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平静。
“就是坐不住。”
她没再理会通讯舰娘,转身在并不宽敞的通讯室里踱起步来,靴跟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狂风将几棵高大的棕榈树吹得疯狂摇摆,树冠几乎要贴到地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连根拔起。
海上讨生活的人,多少有些沿袭下来的讲究。老派皇家海军的那些迷信,连带着影响了白鹰和其他海军,有些忌讳说不清道理,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这场台风来得极其突然,完全不在气象部门任何一份预报的范畴之内,凶猛得近乎异常。在深海密西西比的认知里,这绝非好兆头,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演。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通讯设备闪烁的屏幕上,那些无意义跳动的噪波信号仿佛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味。她沉默了十几秒,只有屋外风雨的咆哮和室内设备低微的嗡鸣填充着这片寂静。
“希望那边的行动不要受台风影响。”她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通讯舰娘把耳机重新戴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头也不抬地回应:“隔着这么远呢,能有什么影响。”
“嗯。”深海密西西比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毫无反应的设备屏幕,转身拉开了通讯室的门,步入外面昏暗的走廊。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脸颊滑落,带来冰凉的触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湿润和风暴的气息。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有些粗暴。
然后,她调整着自己的表情,下颌微微扬起,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掌控力。当她走到走廊尽头,准备转入主厅时,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惯常的、自信甚至略带张扬的神情,仿佛刚才在通讯室里的短暂不安从未存在过。
迎面碰上了深海三笠。对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但显然在这狂暴的风雨中作用有限,深色的和服下摆被风吹得不断翻飞,紧贴在腿上,显得颇为狼狈。
她看到深海密西西比,立刻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有些飘忽:“前线有消息吗?”
深海密西西比随手将额前湿透的一缕头发拨开,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对方的担忧多此一举:“小鹰已经发动进攻了。等这场该死的台风过去,好消息就该传回来了。”
深海三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紧了紧手中的伞,匆匆与密西西比擦肩而过,朝着另一侧的走廊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深海密西西比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深海三笠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她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面向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观景窗。
窗外,暴雨如注,海面在狂风的蹂躏下剧烈翻涌,墨黑的海水与铅灰的天空混沌一片。她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片狂暴的景象,瞳孔深处映照着闪电明灭的光。
……
菲猴子群岛盆地海域,西南方向。
战场已接近尾声,但残酷的景象并未随之散去。
浩瀚的海面上,三道粗壮得惊人的黑色烟柱正滚滚升起,直冲灰暗的天际,随即被高空中更加强劲的气流拉扯、扭曲,变成歪歪斜斜的可怖形状,仿佛天空被撕开了几道丑陋的伤疤。
深海小鹰舰装的飞行甲板——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甲板的话。原本平整的钢板此刻严重扭曲、翘曲,大片区域被灼烧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与漆黑色,边缘卷起,如同被巨人粗暴撕裂的铁皮。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深海小鹰艰难地偏过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蒸腾的水汽,她看到自己舰体一侧被撕开了好几个巨大的裂口,其中最大的一个,边缘参差不齐,黑洞洞的,规模足以轻松吞进一辆重型卡车。
她尝试用舰队内部通讯联系几千米外的深海诺克斯。
令她感到一丝荒谬的是,频道里竟然传来了回应,虽然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噼啪的电流杂音和背景里燃烧的爆裂声。
“这种时候了……舰队通讯竟然还能用。”
“是啊……”深海诺克斯的声音传来,气若游丝,“大火……都快烧到舰桥了……偏偏这无线电……没坏。我把最后的……电力全分配给通讯设备了。”
反正那点可怜的电力驱动水泵也毫无意义,浇不灭这吞噬一切的烈焰,不如用来说完最后的话。
深海小鹰没有评价这个决定。她再次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投向更远一些的海面。
深海特拉克斯顿已经不见了。
就在几分钟前,她那艘巡洋舰的舰装,只剩下尾部一小截还倔强地露在水面上,客厅那么大的青铜螺旋桨扇叶,在海流的推动下,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转动着,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最后的告别仪式。
转了最后几下。
然后,那截残骸也彻底消失了,海面冒起一大片白色的、翻滚的气泡,随后迅速被周围的浊浪抚平,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油渍。
“特拉克斯顿走得好快。”
“快……也好。”深海诺克斯断断续续地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省得……遭罪。”
她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远处深海小鹰那熊熊燃烧的庞大舰装上。
即使是遭受了如此重创,这艘几万吨的钢铁巨兽依然没有立刻沉没,它残破的躯体依旧在海面上漂浮、燃烧,如同一个巨大的、悲壮的篝火。
驱逐舰娘或者巡洋舰娘,若是承受了刚才那一连串的打击,恐怕早已解体。但航母的血条,厚实得超乎想象,连死亡的过程,都显得如此缓慢而折磨。
诺克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分钟前,那噩梦般的场景。
各种各样的导弹,是她从未见过,从目力难及的远方、从各个方位,如同死神集群般扑来。
她指挥着近防系统疯狂扫射,炮弹在空中织成火网;防空导弹一轮接一轮地发射,拖着尾焰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