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古道半山腰处,云雾掩映间,建有一座供往来香客歇脚的八角飞檐凉亭。
此刻,凉亭边缘立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此行刻意换上了一身灰暗的粗布青衫,做着寻常商贾的乔装打扮,但其生得满脸正气,两道浓眉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仍难掩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
然而,这位在世俗凡间城镇中呼风唤雨的狗官,此刻却微微弓着腰,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恭立于一名身披明黄袈裟的知客僧面前。
他宽大袖口看似无意地往前一凑,知客僧的衣袖顺势轻抬。
两袖交错刹那,一张印着大通钱庄灵气印记的千两银票,便悄无声息地暗度陈仓。
知客僧宽大的手掌在袖中暗暗一捻,便知晓了银票的分量。
他原本微微低垂,透着几分高冷悲悯的眼皮,这才抬起一道缝隙。
他嘴角勾起一抹慈悲的弧度,双手合十,冲着狗官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施主向佛之诚,贫僧已然明了。”
知客僧的声音浑厚温润,宛若宝相庄严的得道高僧。
“大师客气,些许香油钱,不成敬意。”他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容越发谦卑。
知客僧让出半步,微微拂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凉亭正中,面朝山巅那大殿灵光闪烁的方向,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一个法阵蒲团之上。
他双手合十,双目紧闭,神情虔诚至极。
然在这副悲天悯人的皮囊之下,狗官的心海中却在疯狂咆哮。
大慈大悲的菩萨显灵!求您降下天罚,叫那巡抚老儿早染恶疾,最好明日便两腿一蹬、魂归幽冥!
只要他一死,下官便能顺理成章取而代之,事成之后,下官必定重金为菩萨再塑金身,必定带着更多银两加倍还愿!
交过钱的狗官继续大步流星地顺着阶梯再次攀登。
凉亭另一侧,两名还未交“买路钱”的商贾正凑在一处歇息的同时,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王员外,这么巧,您也来求神仙庇佑啊?”一名挺着硕大肚腩的富商,正用一方锦帕拼命擦拭着额头的虚汗。
瘦若枯猴的王员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可不是嘛,李老板。上个月我那批货在黑风峡被劫,损失惨重,这不,赶紧来金光寺拜拜菩萨,求个转运。”
王员外一边叹息,一边死死盘弄着手中的紫檀佛珠,掌心已满是冷汗。
哪里是什么被劫,那分明是他暗地里走私的一批见不得光的黑货!
其中甚至夹带了官方严禁流通的私盐什么的。
此事若被城主府查出,诛灭九族都不为过,他如今做贼心虚,夜夜被梦魇缠身,只能跑来这金光寺,指望佛祖大发慈悲,千万不要东窗事发啊。
“求转运?”李老板闻言,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开,倒抽一口凉气,“那你这回可得大出血了。”
王员外一愣:“此话怎讲?”
李老板做贼似的左右环顾,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你没听说吗?金光寺的‘平安灵香’又涨价了,上个月还是五十两白银一炷,这个月直接翻倍,一百两了!”
“一百两?!”王员外险些跳脚,声音不自觉拔高,“这帮秃驴抢钱呢?!我那批货满打满算也就值几千两白银,一炷香便要我一百两?!”
“小声!你要死啊!”李老板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伸手死死捂住王员外的嘴,神色惊恐地四下张望。
确认未惊动远处的知客僧后,李老板才松开手,压着嗓子训斥:“佛门清净地,岂容妄语!这怎能叫抢钱?此乃香油钱!是孝敬佛祖的诚意!”
李老板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大师们都说了,心诚则灵,你这香钱供奉得越多,说明向佛之心越诚,心诚了,菩萨降下的庇佑法力才越大,你连区区一百两都不舍得,菩萨凭什么保佑你?”
王员外被怼得哑口无言,面露苦涩:“但这也太贵了,这还只是一炷香的钱,光走个七七八八的流程,这得交多少钱啊,这简直就是拿咱们当韭草割啊。”
“贵?”李老板冷笑一声,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朝着凉亭外阶梯旁的一个角落指了指,“你看看那边,没想到这人也敢来金光寺,真是沾染晦气,咱们离远些,一会儿歇够了,咱们还得给佛祖交买路钱呢。”
王员外顺势望去,呼吸猛地一滞。
阶梯旁,跪着一名容貌凄美的少妇。
妇人一身粗布麻衣。
衣衫虽破旧不堪,甚至打着几个粗糙的补丁,却依旧难掩其楚楚可怜的姿容。
几缕散乱的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破旧襁褓中的婴孩。
那婴孩情况极糟。
面现死气,印堂发黑,小小的嘴唇冻得乌青。连哭声都微弱得犹如游丝,断断续续,显然是寒气入体极深,高热不退,已是命悬一线。
妇人唤作阮氏。
此刻,她正跪在青石板上,对着面前一名脑满肠肥、身披明黄袈裟的知客僧疯狂叩首。
砰。砰。砰。
闷响声回荡在半山腰。
阮氏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白皙的面颊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台阶上,触目惊心。
血水混着汗水,将她胸前的衣襟染得斑驳。
“大师!求求您!!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阮氏声音嘶哑,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信女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孩子高烧不退,城里的医师皆说无力回天,求大师救救我的孩子吧,他才刚满月啊!!!”
阮氏边哭诉,边颤抖着举起右手。
那只满是泥污与擦伤的手心里,死死攥着一把凡俗铜钱。
不过十几枚。
每一枚皆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散发着腥酸的气味。
然而,面对这等惨绝人寰的景象,周遭路过的香客却如避蛇蝎。
无一人上前搀扶。
甚至连看热闹的人都远远退开数丈,有人捂住口鼻,有人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人群外围,凉亭的阴影中。
一名穿着碧绿苏绣云锦法袍的少女终于装作凡人一步步爬到此处。
她头挽飞仙髻,斜插赤金步摇,腰间环佩叮当,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摇动着一把金丝楠木折扇,虽然有些适应了重力枷锁,但在此时竟也些闷热。
此女,正是奉命潜伏成香客的卧底,苏灵儿。
苏灵儿刚到,正在观察着这一切,了解一下情况。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底暗自嘀咕。
和大师兄分头行动前说是,在她身上拍了一道名为“指鹿为马”的障眼法。
说是此法存在,就连修为极为高深之人都无法看出她修为几何,只会认为她是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俗千金罢了。
只要她别随意动手就不会轻易暴露自身跟脚。
此时,场中的局势再生变化。
那名肥头大耳的知客僧微微低头,目光扫过阮氏手中那把沾着血污的铜钱。
眼底深处闪过极度隐晦的鄙夷。
嫌脏,更嫌少。
知客僧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阮氏身上的血污沾染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明黄袈裟。
他单手竖在胸前,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挥。
呼。
一股无形劲风平地刮起。
阮氏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风压掀得往后倒去,摔在青石板上,怀里婴儿被震得发出一声呻吟。
知客僧宝相庄严,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神色。
“阿弥陀佛,佛不贪财,唯渡有缘,万千业障,一诚可破。”
知客僧的声音浑厚如钟,回荡在阶梯之上。“女施主,你这区区几枚铜板,满是市井的算计之气与血腥之灾,毫无向佛之诚。强求不得,你还是请回吧。”
字字句句,透着高深莫测的禅机。
周围在此歇脚的香客听闻,纷纷点头称是。
“大师说得对啊。心不诚,菩萨怎么会显灵。”
“十几枚铜钱就想换佛门仙药。这妇人莫不是疯了。当这里是善堂吗。”
“离她远点。我看她印堂发黑,别把晦气过给咱们。”
“这不是那谁吗?离远点!晦气!”
苏灵儿站在外围,折扇摇动的频率猛地顿住。
她眉头紧蹙,这波操作属实把她看愣了。
现在这名门正派的寺庙,要钱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吗?这和她在凡俗话本里看的不一样啊!
话本里的高僧大德,哪个不是割肉喂鹰、普度众生?这金光寺好歹是云洲境排名前三的正道大宗,怎么行事作风跟凡俗城镇里那些普通寺庙一样啊?
而且感觉比凡俗寺庙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这个金光寺不是已经踏上修行路的正道宗门吗?这帮和尚这么执着于黄白之物做什么?金银财宝对他们修行有半块灵石的用处吗?
有些看不下去的苏灵儿深吸一口气,她合拢折扇,快步走出凉亭。
裙摆翻飞间,苏灵儿径直走到阮氏身边,弯腰一把将她扶起。触手处,阮氏的身体冰凉。
“哎哟,这位大嫂,快起来。”苏灵儿装出一副娇滴滴的千金做派,拿出一块丝帕递给阮氏。
随后,她转头看向那名知客僧,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富家女的娇纵与天真。
“这位大师。本小姐在家时,常听长辈说金光寺的高僧大德最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怎么今日一见,却对一个濒死的稚童见死不救,难道这佛门的慈悲,还得拿真金白银来称一称斤两不成。”
苏灵儿这番话明褒暗贬,夹枪带棒。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
香客们倒抽一口冷气,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千金。
敢在金光寺的地盘撒野,这丫头怕是别想祈福什么的了。
知客僧闻言,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本是闪过一丝阴霾。
他眼皮微抬,上下打量了苏灵儿一番。
苏绣云锦、赤金步摇、极品翡翠。
这一身行头,抵得上普通人家几辈子的开销。
嗯,是个富家女,不过这身家确实丰厚,倒是有着说几句话的资格。
而且姿色上乘,若是能忽悠进内院深入交流一番佛法,倒也是一件美事。
只见知客僧嘴角的冷意收敛,转而勾起一抹弧度,他转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宅心仁厚,贫僧佩服,只是,施主莫要被这世间的表象蒙蔽了双眼。”
知客僧上前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阮氏。“你以为你扶起的是一个可怜的慈母,你可知,她怀里那个孽障,到底是怎么来的。”
苏灵儿一愣。
阮氏则浑身剧烈一颤,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死死咬住下唇。
知客僧冷笑出声。
“这妇人,本是城中王家老太君身边的一个粗使丫鬟,心思歹毒,极度贪婪,半年前,她趁着王家大少爷酒醉,暗中在醒酒汤里下了迷药,爬上了主子的床,这才怀了这个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