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
《北京条约》的内容,像瘟疫一样从北向南蔓延。
而所有的消息,汇总成一句话,就是——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秦远文章里的这十二个字,彻底响彻在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仅凭借光复军的力量,自然是不可能做到这一切的。
是那些读到报纸、听到消息、一夜之间发现天塌了的读书人自己干的。
他们之中有人在县衙门口贴揭帖,被衙役打了板子。
有人聚在茶馆里议论,被保甲长喝散。
有人把报纸缝在衣襟里,一路南下,去了福建。
但更多的人无处可去。
他们只能坐在那里,像干涸的河床上等待雨水的鱼一样张着嘴。
等着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河北,保定府。
暑气没有减弱半分。
这间茶馆开了三代人,经历过乾隆下江南的喧闹,也经历过道光年间鸦片战争的恐慌。
但从来没有一个秋天,像今年这样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说,根子还是出在那些乱党身上。”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姓马,胡须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
他那张桌子上围坐着四五个人,都是本地的乡绅和商贩,有人穿着绸褂,有人穿着布衣,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样的。
愤怒,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你们想想,”马秀才用茶碗盖敲了敲桌面,“若不是南边闹什么太平天国,闹什么光复军,朝廷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咸丰爷御驾亲征,新军练了两年,银子花了几百万,结果呢?
结果洋人从大沽口一路打到北京城!
这不是内乱掏空了国本是什么?”
旁边一个穿绸褂的乡绅连连点头:“马老先生说得是。太平军在江南闹了十年,光复军在福建广东又闹了两年。
朝廷两面作战,顾得了南边顾不了北边,这才让洋人有机可乘。
说白了,丧师失地,根子在内不在外。”
“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道理?”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年轻,清亮,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
他径直说道:“南边长毛闹得凶不假,可人家光复军在福建、在浙江,可是实打实跟洋人干过仗!
舟山大捷你们没听说吗?
打沉洋船,俘虏洋兵!怎么朝廷就不行?”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马秀才冷笑了一声:“逞一时之勇罢了。你怎么知道后面不会败?若他们真能在南方挡住洋人,又怎么会让洋人跑到北方来?”
“马老先生说得对!”那绸褂乡绅拍了一下桌子,“舟山一仗,不过是趁洋人不备罢了。
英国人法国人若真要打,区区几千乱党,能撑多久?
年轻人,不要被光复军的报纸蛊惑了,那是石达开手下的笔杆子写出来骗你们这些愣头青的!”
年轻士子还要说什么,马秀才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的目光扫过茶馆里的众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知不知道,光复军在南方搞什么‘土地公有’?”
茶馆里又是一静。
土地。
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任何赔款条约都更直接。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几亩薄田。
没有田的,也在心里盘算着攒钱置地。
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唯一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他们在福建分地。”马秀才的声音越来越沉,“不光是福建。
浙江也分了。
把地主乡绅的地和钱分给泥腿子,说是什么‘授权令’。
愿意听话的留条活路,不愿意听话的,呵呵,你们知不知道浙江死了多少乡绅?”
没有人接话。
茶馆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鲍老先生,你们都知道吧?
绍兴望族,世代书香,家里还出过进士。
光复军一到,先是逼他交地,鲍老先生不肯。
结果呢?
鲍家几个儿子惨死,鲍老先生还被光复军从洋人的租界里抓了出来。
一大把年纪,被发配去修路,不到半个月就累死了。”
马秀才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戳得咚咚响:“各位在座,哪家没个百八十亩地?
哪家的祖宅不是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就算自己不在了,亲戚里总有几个殷实的吧?
光复军一来,这些东西都要充公。
充公!
你们想想,到时候你们穿什么、吃什么、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
他将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尽可能的夸张。
果然,茶馆里几名乡绅的脸都白了。
土地,是这些人的命根子。
乡绅地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光复军的政策,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所以说,”马秀才最后总结,声音沙哑而沉重,“投靠光复军,就是对天下士绅阶层的背叛。
这种人,死了都要被祖宗戳脊梁骨!”
刚才反驳的年轻士子一时语塞,他听说过光复军分田,但详情并不知晓,更无法反驳“掘士绅根基”的指控。
茶馆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那马秀才等人脸上露出些许得色。
就在这时,又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诸位老爷,先生。咱们先不提光复军是好是歹。我就问一句——”
“照眼下这般情形,朝廷……真能保得住这天下吗?”
“洋人这次占了京城,得了好处,下次若再来呢?
朝廷还能往哪儿跑?
热河?还是关外?”
茶馆里第三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静得最久。
久到马秀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说话的人。
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身材孔武有力,脸膛黑红,一双手粗得像是老树的根。
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他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手边放着一把用旧布裹着的朴刀,布上沾着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更关键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不大,但字不小。
最上面一行字,就算是隔着几张桌子也能看清。
征兵。
朝廷征兵。
“你手里拿的什么?”马秀才警觉地问。
大汉把那张纸摊开在桌上。
不是光复军的揭帖,是官府的告示。
盖着直隶总督衙门的鲜红大印,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着令各州府县,自行招募乡勇兵卒,以卫地方。
凡有愿投军效命者,不论出身,不限名额,由地方官考核录用,授予兵器甲胄,编入地方营伍,听候调遣。
——一切粮饷器械,由地方自行筹措,报省备案即可。
马秀才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越看脸色越古怪。
他虽是老秀才,却也在县衙帮过几年文书。
这告示里的门道,他一看就懂。
各地自行招募,各地自行筹措粮饷,各地自行授予兵器,报省备案即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在把征兵权、财政权、军需权全部下放给地方。
这种事,自康熙爷平定三藩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大清的祖训是兵权不下移。
绿营归总督提督节制,八旗归将军都统统辖,所有兵权最终归于兵部和皇帝。
谁敢让地方自己募兵?谁敢让州县自己筹饷?
地方有了兵权就等于有了割据的资本,这是每个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可现在,盖着总督衙门大印的告示,就摊在这张茶桌上。
王乡绅等人脸色更是瞬间惨白,他们是读过史书的,岂能不知“唐朝藩镇”、“东汉州牧”的前车之鉴?
这、这简直是饮鸩止渴,自掘坟墓啊!
“朝廷……朝廷这是要干什么?”马秀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地方拥兵,尾大不掉,国将不国啊!
连、连我这个老朽都懂的道理,朝中诸公难道不知?”
这个问题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想。
“难道我们大清已经虚弱到这种地步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与此前咸丰放开地方团练权截然不同。
团练还是一个民兵组织,而且受限地方,活动空间有限,多是为了地方自保。
而如今这个允许地方征兵,可都是正规军。
还下放了最重要的财权。
那大汉扯了扯嘴角,将告示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怀里,准备离开。
年轻士子盯着大汉,犹豫了一下,问:“这位壮士,你既然拿了这征兵告示,是要去投军?”
大汉点了点头。
年轻士子顿了顿,试探着问:“你既然认同光复军……为什么不去南方投光复军?福建、广东,他们也在招兵。”
“对,他们确实在招兵。”大汉毫不避讳,“我兄弟就在光复军当兵,舟山那次立了功,现在是福州警卫团的排长。
上月写信回来,说光复军纪律严明。
说他们那边有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这话一出来,倒把所有人都意外的够呛。
“那你为什么不去?”马秀才也不由好奇了。
大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家在涿州,有良田数百亩,虽非豪富,也薄有资产。
家中对待佃户,自来宽厚,不敢说积善之家,却也未曾为恶。
光复军若来,按他们所行‘授田令’,我家祖辈积攒的田产,怕是保不住。”
“况且,我家祖上曾出过举人,吃过朝廷的俸禄。
如今朝廷……到了这个地步,我虽是个粗人,读书不成,却也晓得忠义二字。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别的本事没有,唯有一身力气,些许粗浅武艺。
若能考取功名,统带一营兵,上阵杀敌,无论是对洋人,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总能尽一份力,保一方平安,也算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这身气力了。”
他说得坦诚,甚至有些执拗。
年轻士子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此人能看清朝廷腐朽,却囿于家族利益和传统忠义观念,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甚至可能无望的道路。
这或许,就是这时代许多中下层士绅、稍有见识又有些血性者的矛盾与无奈吧。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年轻士子忽然问他:“敢问壮士姓名?”
大汉用茶水在桌上随意画了两笔:陈泰安。
年轻士子抱拳道:“在下江如舟。保定人士,如今正在学塾,明年要参加乡试。”
“你要南下?”
年轻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犹豫什么?”
“光复军在舟山,两千人对洋人打了四天四夜。朝廷在北京城,武备废弛,开门揖盗。哪条路是对的,我心里清楚。只是……”
江如舟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只是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圣贤没教过我怎么做光复军的秀才。”
陈泰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句话,是我兄弟信里写的。他说,我们光复军打的不是你们,是欺压你们的人。”
江如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走了。”
陈泰安把征兵告示揣进怀中,提起朴刀,转身走出茶馆。
门外的秋阳炽烈如火,保定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远处城门口,募兵的旗幡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里,紫禁城中,有人正站在她权力棋局的开端,捻起第一枚棋子。
胡燏棻站在西苑营房的操场上,看着眼前这稀稀拉拉的队列。
通州之战后,四万新军活下来不到一万。
撤到北京城的不到五千。
联军入城后,又散了一批。
有人脱了军装混入百姓,有人跟着溃兵往山西跑,还有人被联军缴了械关在战俘营里,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最终还能站在他面前的,不过千余人。
伤兵满营,缺额过半,建制早已被打散。
各营各标的旗帜在通州丢了大半,军官也折损了七成以上。
但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张家湾、郭家坟、八里桥的火网下爬出来的。
没跑,没降,没死。
就冲这一点,他们值得被重新编成一支军队。
“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