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遂谋没有石镇常那般愤怒,他看向秦远,冷静道:“统帅,现在怎么办?”
“英法联军来得太快了。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接触法国人,展开分化瓦解的策略,他们的舰队就已经到了上海。”
“一旦在舟山开火,不管胜负如何,法国人都会被彻底绑在英国人的战车上。”
“届时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英国,而是一个完整的、刚刚在北方打了胜仗的英法联军。”
“到时,分化之计,恐怕就难了。”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傅忠信,看了看张遂谋,又看了看石镇常和沈葆桢。
几个人都看着他。
“先冷静。”
秦远平静道:“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南下舰队刚抵达上海不久,目前向我舟山方向抵近的只有两艘小型炮舰,主力并未出动。你们觉得,这是进攻的姿态吗?”
傅忠信皱眉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不是。两艘小炮艇的火力连舟山外围的岸防炮都啃不动,更别说登陆作战。这更像是——”
“侦察威慑。”秦远接上他的话,“试水。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如果我们在发现他们舰队南下之后露出丝毫慌乱,他们就趁势施压。”
“如果我们反应过度,把主力全调到舟山,他们就达成了调动我军、消耗我军精力的目的。”
“如果我们反应不够,他们就再进一步,把炮舰开进我们的领海。”
“这是英国人标准的外交姿态,大家要记住,与这种老牌帝国打交道,永远不要看他们在说什么,而要认真看清楚,他们正在做什么。”
秦远条理清晰道:“额尔金在北方打了胜仗,他们的领事巴夏礼现在还被关在广东。
他们确实想找我们麻烦。
但英国人刚在北方打了一场硬仗,士兵需要休整,弹药需要补充,国内的舆论还没有完全转到支持下一场远征上来。
法国人更不用说,葛罗主张见好就收,夏尔内虽然能打但也不是愿意拿法军士兵的命填无底洞。”
“所以,眼下这段时间,不是开战的时机。
是互相试探的阶段。
他们用炮舰试探我们的决心,我们用应对试探他们的底线。
在这个阶段,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
张遂谋紧锁的眉头松了一半。
石镇常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他们看着秦远,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们现在不主动开火,但也不退让半分。
舟山的防御体系照常运转,沿岸巡逻密度加倍。
第四军和第五军的炮兵阵地按原计划构筑,不要让英军的侦察船拍到我们的新部署。”
傅忠信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兵力配置。
“第四军现在驻扎镇海、舟山,第五军在台州、温州,炮台都在预定阵位。
如果把定海那边新到的雷公调上去沿岸各炮台,至少能形成两千步的火力覆盖带。
加上暗礁和水雷区,两艘炮艇对于我方沿海造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傅忠信顿了顿。“这是军事上的应对。”
“英法舰队的主力毕竟还停在上海,他们随时可以增兵。
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只守不攻,迟早会被对方慢慢摸清底细。”
“所以军事应对只是第一步。”秦远转向张遂谋,“外交和经济上的筹码才是拖住英国人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润的潮气。从这里能看到闽江口的点点帆影。
那是光复军控制的贸易通道,从台湾到福州,从福州到广州,南中国海的航线如今大半握在他们手里。
浙江全境除浙北三府外,所有的生丝产地都在光复军控制区内。
再算上茶叶、瓷器、桐油、药材、香烟、樟脑,从福建到广东,这片土地上能出口的拳头产品,几乎全在他的管辖下。
英国人向他施压。
可占据了大半个东南的他,却也能以经济向英法施压。
洋人来中国是干嘛的?
是来做生意的。
可如今,秦远不开口。
仅凭借一座上海,洋人的洋行能做什么生意?
“元宰,让福州的各部门负责人都来开会。”秦远重新转向地图,“商量一下即将开始的生丝和茶叶贸易的外贸额度分配,以及整个外贸线的统筹安排。”
张遂谋微微一愣:“外贸额度?在这个时候?”
沈葆桢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双眼亮了起来。
“统帅说的没错,就是这个时候。”
作为福建人,沈葆桢很有敏锐度,他快速开口:“往年这个时节,福州、泉州、广州各口都有洋商派驻的采办人员,专等秋茶和春蚕丝上市。
今年秋茶采摘在即,蚕茧也已收讫大半,各地丝商、茶商手里都压着货,等着洋行来收。
我们工商部和外贸部的收购渠道已经铺下去了。
只要我们把口子一关,这些货就只能堆在仓库里。
洋人的商船来中国一趟不易,如果买不到生丝和茶叶,这一趟就白跑了。”
他越说越快,越想越透。
“李秀成在苏南、浙北的唯一对外贸易渠道是我们。
洪秀全在西北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出海口。
至于清廷,他们的口岸如今只剩下天津和上海租界周边。
而上海本身又是租界港,周边产丝产茶的内陆地区虽然还在清廷手里,但产量远远不够满足英法每年的进口需求。
英国人可以在上海买到一部分,但绝对买不到他们需要的全部。”
“所以,”沈葆桢深吸一口气,“无论打还是不打,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英法联军可以在海上封锁我们,但他们封锁越久,自己的贸易损失越大。
光是生丝这一项,英国的丝织业就有多少工厂等着原料开工?
法国的里昂丝厂又能撑多久?
这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刚需。”
秦远微微点头。
沈葆桢这种传统的士大夫官员,在光复军体系里待了两年,已经学会了用经济和贸易的视角看问题。
不过单是生丝和茶叶还不够。
英国人如果被逼急了,可能会转向其他产区。
印度已经开始试种茶叶,意大利和日本也有生丝出口。
虽然产量和质量暂时不如中国,但长期封锁必然会加速他们寻找替代产区的步伐。
但这需要时间。
而他只需要拖过这段时间就够了。
百万玩家正在陆续降临,等到光复军完成新一轮的扩军和装备更新。
等到“雷公”的二代量产在台湾全面铺开,等到越南这条线布置完成。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英法要不要打的问题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座重臣。
“各位,英国人现在唯一能够走的商路,就是通过长江航道往内陆收购。”
“但这也得问我们答不答应。
舟山卡在长江口上,这座航道口的钥匙在我们手里,不是在上海。
上海有洋行、有买办、有租界。
但从上海往南,整个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丝、茶、瓷,种种资源,不走光复军控制的口岸,出得去吗?”
石镇常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在场的都不是初涉世务的愣头青,自然明白这几句话的分量。
丝和茶是大清对西方贸易的两根命脉,洋人每年砸进去的白银有一多半都烧在这两样东西上。
现在命脉被别人捏着,英国人还敢在舟山轻易开炮?
秦远走回桌前,逐一看着他们:
“元宰,沈先生,你们两个与各部门的负责人开会,把外贸额度、库存数据、军事部署、外交进度全部整理出来。
另外,让程学启的工商部把今年秋茶的预产量和生丝的库存量报一份详细给我。”
“镇常,你做好后勤工作,预备两年的粮食与军需物资,保证我们能打一场大仗。”
“忠信,子安,你们两个以参谋总部与政治部的名义,联合向福建、浙江、台湾、广东,发布征兵公告。”
“在《光复新报》同步刊登,
我要告诉全天下,我们光复军,要扩军!”
“是!”
几人一同应声,转身去办。
等到脚步声渐远,秦远才重新看向窗外。
英国人的炮舰停在海上,是压力,也是机会。
额尔金在试探他,而他也要试探这些列强。
以及,试探那一百万正在降临的玩家。
看看,他们在知道了光复军面对着如此之大的威胁下,到底会有多少人依然选择光复军。
这是,他给这些玩家的第一道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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