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如果我说，我对雪莉没有好感……”
韩书俊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掩饰。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坦诚地迎上郑秀晶锐利的目光。
“那是骗人的。”
他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雪莉她那么漂亮，性格那么鲜活。”
“如果我说自己内心毫无波澜，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种假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而秀晶你，也肯定不会相信。”
郑秀晶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盯着韩书俊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只有满眼磊落。
随后，郑秀晶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
如果韩书俊刚才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她反而会觉得这个男人虚伪透顶，满嘴谎言。
大家都是成年人，身处在这个最不缺俊男美女的娱乐圈。
崔雪莉的魅力有多大，作为队友的郑秀晶比谁都清楚。
那个丫头一旦放下所有的防备，带着那种纯然而热烈的爱意主动献吻时，
其杀伤力是致命的。
男人要是能对那样的崔雪莉无动于衷，那才真的是有问题了。
或者说，那绝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伪君子。
韩书俊的坦诚，反而在此刻成了一种难得的尊重。
尊重他自己，也尊重了雪莉的那份心意。
然而。
一墙之隔的门后。
林允儿在听到“有好感”这三个字时，她的呼吸还是在那一瞬间乱了。
就像是不小心打翻了陈放多年的老醋，一股浓烈的酸涩味道，瞬间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直冲鼻腔。
“他承认了……”
林允儿咬紧嘴唇，脑海里浮现出崔雪莉的模样。
是啊。
雪莉那么年轻，那么耀眼。
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得能融化一切。
她的身材那么好，性格又那么直白大胆，喜欢一个人就毫不掩饰地扑上去。
“面对那样的女孩子……他怎么可能没有好感呢。”
林允儿在心里酸酸地嘀咕着。
嫉妒的情绪在她最柔软的心尖上一点一点地来回摩擦。
这种感觉折磨人了。
她向来骄傲，向来是从容不迫的，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发现自己竟然也会因为别的女人的存在而感到强烈的不安。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直接推开这扇门冲到阳台上，让韩书俊看看自己其实也很在乎他。
可是，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迈出的那一刹那。
林允儿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理智，在几秒钟的挣扎后，逐渐占据了上风。
“林允儿，你冷静一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男人，在面对一个女偶像放下身段、红着脸主动亲吻时，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生理和心理上的悸动？
如果他真的毫无反应，那他就不叫韩书俊，而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了。
真正让她感到酸涩的，不是韩书俊的反应，而是雪莉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慢慢地，林允儿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她了解韩书俊。
比起那些出了事只会推卸责任的男人，韩书俊选择在郑秀晶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那一瞬间的动心。
这恰恰证明了他的光明磊落。
他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有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而去贬低雪莉的行为。
他敢于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如果他刚才真的为了脱身而撒谎否认，林允儿反而会觉得失望。
因为那样的韩书俊，就不是那个让她深深着迷的男人了。
而且，林允儿太清楚韩书俊说话的逻辑了。
这个男人看事情从来不会只看表面。
他既然坦诚了前半句的“好感”，就意味着，他心里对这件事的界限有着清晰的认知。
肯定还有后半句。
他承认心动，但他一定也有自己的底线。
想到这里，林允儿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了下来。
酸楚感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让她感到惊慌。
她静下心来，继续耐心竖起耳朵听下去。
阳台上。
韩书俊停顿了片刻，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但是。”
“好感和喜欢，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郑秀晶微微抬眸，韩书俊的目光里透着一种在这个年纪极少见到的清醒与通透。
没有丝毫圆滑，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秀晶，我们都是身处在这个圈子里的人。”
韩书俊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汉江夜色，缓缓的说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规则和常态。”
郑秀晶没有插话，她看着韩书俊宽阔的背影，等待着他的下文。
韩书俊侧过头，再次看向她。
“我们每天都被聚光灯照射着，被几十台甚至上百台摄像机围着，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出入的地方是美容室、片场、电视台和高级餐厅。”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的抑扬顿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个环境里，我们身边围绕着的，无一不是经过经纪公司精心包装的俊男美女。”
“可以说，好看的皮囊、优越的身材，从来都是这个圈子最不缺的东西。”
“在这样一种每天都充满着巨大诱惑的环境里，要对一个人产生一瞬间的悸动，产生所谓的好感，实在是太容易了。”
“只要对方给你递一杯水，或者在镜头前对你笑一下，那种心动的成本，简直低得可怜。”
郑秀晶静静地听着。
她身处这个名利场多年，看惯了前辈和同僚们的分分合合，韩书俊说的这些，正是这个圈子最真实的残酷面貌。
“这就好比，我们在片场拍一场吻戏。”
韩书俊用了一个对演员来说最直观、最贴切的例子。
“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当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对讲机大喊了一声‘Action’。整个片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为你们服务。”
韩书俊的语速放慢，开始详细地描述。
“周围的灯光师早就花了几个小时，调整好了最完美的打光角度。那种光线不会太亮，恰到好处地打在你们身上，给你们的头发和脸颊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反光板把你们脸上的瑕疵全部遮盖掉。那一刻，即便没有后期制作，你的脑海里甚至会自动播放起那种浪漫到极致的背景音乐。”
“然后，你看着对面那个长相英俊、同样被精心打扮过的男演员。”
“他按照剧本的要求，慢慢靠近你。他看着你的眼睛，用那种仿佛你是他全世界、他随时愿意为你去死的深情目光注视着你。”
“而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你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高级香水的味道。”
韩书俊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将那种虚幻的浪漫描绘得极其具体。
“在那种被剧组营造出来的，完美无瑕的浪漫氛围的烘托下。”
“在那一刻。只要你是一个有正常感知能力的人，你的心跳就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加速，你的大脑会因为视觉和触觉的刺激，开始疯狂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
“那种强烈的生理化学反应，会让你瞬间产生一种极其真实的错觉——”
他看着郑秀晶微微放大的瞳孔，轻声说出那句话：
“‘天哪，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郑秀晶的双手不自觉地从胸前放了下来。
她也拍过感情戏，自然清楚清楚韩书俊描述的这种感觉有多么可怕。
那种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生理反应，甚至能骗过演员自己。
就在这时，韩书俊的语气突然一转。
原本那种暧昧迷离的叙述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现实感。
“可是，当导演拿起扩音器，大喊一声‘Cut’的那一瞬间呢？”
他站直了身体。
“灯光师啪的一声打开了刺眼的大灯。化妆师拿着粉扑冲上来给你们补妆，助理拿着羽绒服披在你们身上。刚才还满眼深情的男演员立刻后退一步，跟你鞠躬说一句‘辛苦了’，然后低头去玩自己的手机。”
“那一刻，所有的浪漫、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心跳加速，瞬间荡然无存。”
“剩下来的，只有疲惫和冰冷的现实。”
门后的林允儿听到韩书俊这段冷静的剖析，她微微张开了嘴唇。
那就是每一个演员都会经历的职业“工伤”。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有多少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因戏生情”。
其实不过是因为演员们太过于投入，沉浸在角色设定和剧组重金营造的梦幻氛围中，短时间内神经递质紊乱，无法自拔而产生的冲动。
大家都处在这个巨大的滤镜下，误以为那种刺激感就是爱情。
可等戏杀青了，剧集播完了。
大家脱下了角色的外衣，离开了剧组，各奔东西，回到了各自真实的生活轨迹中。
不用多久，那种因为荷尔蒙飙升而产生的所谓“深情”，很快就会像被大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淡得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
剩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分手后不敢再同台的尴尬。
林允儿真的没有想到，韩书俊明明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甚至才刚刚接触剧组不久，他竟然能把这种感情的虚妄看得如此透彻。
如此清醒。
清醒得甚至有些可怕。
但这份成熟与理智，非但没有让她觉得他不懂风情。
反而让她对这个男人的敬佩与迷恋，在无声无息又滋长了起来。
在这个人人都容易被美色迷惑的娱乐圈里。
面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偶像主动投怀送抱，他不仅没有迷失，反而能理智的看清情况，并且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林允儿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一个有着自己原则的男人，才是值得托付的。
韩书俊双手搭在栏杆上，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站直身体，继续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刚才说的那些，在心理学上，叫吊桥效应。”
“很多人会把这种因为环境刺激带来的心跳加速，误以为是爱情降临的信号。”
“但实际上，这只是荷尔蒙在特定环境下的瞬间飙升，绝对不能称之为喜欢。”
郑秀晶静静地听着。
她此刻明显地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个世界上，固然有那种一眼万年、矢志不渝的一见钟情。我不否认它的存在。”
韩书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稳。
“但我很清醒。”
“我知道那种像童话一样的喜欢，在现实生活中，尤其是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充满诱惑的圈子里，发生的概率到底有多么的渺小。”
郑秀晶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韩书俊见她沉默不语，直截了当地看着她。
“所以，秀晶。”
这一刻，他的目光猛地一凛。
“雪莉她在电梯里带着满腔的热情，带着毫无保留的真心，不顾一切地奔向我。”
“在那一瞬间，面对那样的攻势，面对那样一个鲜活而美丽的女孩。”
“任何一个生理和心理都正常的男人，都会有一瞬间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