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六叹口气道:“看到这条公路了吧,记得我说过么?这个塬上只有两个村。一个是赵寨,另一个就是我们苏村,以这条公路为界,对面就是赵寨。这两个村子世世代代打了几辈子了。”
“打了几辈子?”
“嗯,我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和他们比,俄罗斯人简直是爱好和平的五好公民。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是真的。村里的老者说,几百年前,这个塬上本来只住着赵家人,然后我们姓苏的人因为逃难,迁徙到这里,从那个时候,两家人就打起来了。”
“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土地啊。我们来了,原来赵家人的土地就少了嘛。”
“那等于说是你们抢了人家赵家人的土地嘛,怪不得人家要打你们,你们活该。”
“嘘嘘,你心里这么理解可以,但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呃,好吧......”
“你可能无法理解,土地在我们农民眼中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一切。没有土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得饿死。所以,对于土地问题,我们可没有什么善心。我们占了,就是我们的。谁要是想要,就得拿命来换。”
“你们一直为了土地打架?”
“那倒不是。打了几十年,土地基本上固定下来了。虽然有时候也起点摩擦,但很少像以前一样大规模械斗了。不过两边的仇恨倒是结了下来。这之后,每逢历史上的重要时刻,两边就会对立起来。”
“什么意思?”
“这个说来话长了。总之就是我们苏家选白,赵家就选黑,赵家选白,苏家就选黑。清朝末年,赵家人是革命党,我们苏家就投奔了保皇党。民国时期,我们苏家认袁大头,他们赵家就只认孙大炮。两个人都死掉后,赵家人支持国民党,我们苏家就千方百计接济共产党,还送不少人去参加红军。哦,对了,两家人历史上就统一过一次,就是打日本人。日本人当时占领了全县,但从来没有彻底占领过我们这个塬。”
“哇,你们家历史好丰富。”
“都是血泪史。后来解放战争,两家人又干了个你死我活,一直打到全国解放。”
“终于不打了?”
“那哪行?斗争已经融入到我们的血液中了。文革期间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两边正大光明的‘不爱文斗爱武斗’,整日打的头破血流,你看见那边的堡垒了么?”
“啊?那是堡垒?”目力所及,平整的农田上隆起一个个圆形的大土堆,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小孔。
“这些堡垒就是文革期间修建的。”
“那文革结束后总好点了吧?”
“是好了一点。改革开放期间,我们实行了家庭联产责任承包制,变成了坚定的改革派。他们却依然坚持老一套,是彻彻底底的顽固派。为此,又打了几次。直到全国形势明朗,赵家人才改弦更张。”
“哦。改革开放明明是好事,他们为什么不支持呢?”
“唉,依我看,他们就是需要一个开战的理由而已。”
“那现在总算和平了吧?”
“咳,你说这么大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不打嘛。从爷爷的爷爷辈结下的仇,完全化不开。双方都苦大仇深,恨不得生吞了对方。我们从来不去对方那边,他们也不来我们这边。但是一年农忙的时候,因为耕地相互连接,难免撞到碰到,这就又给了双方最好的开战的理由。”
“那你刚才打架,我报警也很正常啊。你四叔干嘛要说我胡乱报警嘛。”
“这个嘛,你见过派出所配备特警的么?没有吧。我们这几个村,村情比较特殊,所以重点配备。而且两边都很好面子,一般小摩擦从来不报警。因为民风太彪悍,就算自己人打架,也极少报警。报警一般都是大规模械斗,弄出人命,场面失控才会发生的事。现在这社会,凡事讲究和谐,打一架死伤十几个人,传出去,对当地政府很不利的。”
“你们打一架会死伤十几个人?”
“嗯,如果正式开战的话,比这个还要惨烈。不过就算这样,双方也都是私了,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指望政府,全靠自己人。在我们这里,宗族就是一切,血浓于水。谁先找当地政府,谁就是怂逼。双方因为开战,死了有人埋,遗属有人照顾,是烈士。受了伤,村上也会有人照顾医治,而且因为和赵家人干架受伤,是很荣耀的事情。比如,你看,”苏小六将衣服撩起来,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疤,“这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和他们干架,被刀砍伤的。因为这个疤,当时大家都把我当少年英雄呢。”
张茜鄙视地看这苏小六,道:“没看出来啊,你十二岁就有这经历了。”
“呃,你别担心,我其实是个和平主义者,我从来不主张用暴力解决问题。相比暴力,我更喜欢用真理说服人。”小六笑嘻嘻地说道。
“少来了,看你刚那自豪劲。”张茜说完加快了脚步。
苏小六在后面追了上来,接着说道:“所以,一般我们不报警,报警就一定是出大事了。尤其是最近,双方都攒着劲呢,天气又这么热,说不定就是一场大战呢。”
“那我也没错啊,你明明就是在和别人打架嘛,还不让人报警!”
“唉,在我们这,刚才那个,真的算不上是打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