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所见,似乎只是幻觉。
他有些怅然若失地收紧手指,胸口不知贴了多久的温软手掌也随之收回,耳边响起师尊如释重负般的嗓音“累死爷了。”
君寻都要坐僵了,此时直接收起掌心火焰,向后一仰,不管不顾地倒入柔软蓬松的云衾之中,开始闭目养神。
“师尊,”容华翻身起来,蹙眉望着对方眉心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点金芒,“您无碍吗”
君寻左眼启开一毫,眯眼看他,懒洋洋一嗤“你说呢”
开玩笑,他可是玩火的祖宗,怎会有恙
不过经过这一夜的吸收同化,君寻也终于差不多摸清了那赤金火焰的本质。
简单来说,就是神之火种。
虽不知魔渊之下为何会有这种东西,可容华坠入其中,被火焰吞噬是正常的。
神明造物,凡人如何能,又如何敢承受
可唯有经受住神火炼魂锻体之人,方能由魔渊生还,这是一般情况。
而容华却不一样。
他体内金焰仍旧在升腾肆虐,灵识之力却强盛无比,说明他已然熬过炼魂,却不知因何中断锻体,跑了出来,这才落下满身疤痕,内息紊乱。
若要解决,也简单,继续锻体,直到脱胎换骨便成了。
能忍过炼魂,锻体自然也是不在话下。此事对容华算不得难,可他登圣许久却一直拖着,又是为何
他这边闭目思索,容华却显然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视线掠过君寻比起前世愈加骄矜飞扬的眉眼与空无一物的眉心,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这五年多师尊去哪了”
君寻睁开双目,懒懒看他“做了个梦,顺便复了个活。”
容华抿唇“可是藉由云宗主之手”
君寻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却还是一点下巴,恹恹道“云星夜也不知因为什么条件,才答应郁雪归打造身体。”
他说着,忽然眸光一转,落在容华阴晴不定的眉眼间“怎么,吃醋了”
容华周身气压都低下来了,可面对君寻问话,仍旧是十足十的耐心温柔。
“弟子回来后曾与郁雪归交手。此人深不可测,从不吃亏,如今用尽心思将您召回,只怕会留下什么后手。”
谁知君寻闻言,却吃吃一笑,懒懒道“他自然不吃亏,复活我,是想要为师清理门户呢。”
他天生嗓音悦耳,说话时又喜欢拖长尾音,愈发显得语调缱绻。
就如同此刻,分明字里行间腥风血雨,可从君寻嘴里说出来却偏偏仿佛只是一场玩玩而已的人生游戏。
容华本该早已习惯他玩世不恭的语气,可此时闻言却是一怔,眼眸微垂。
“那师尊是来杀容华的吗”
君寻莫名其妙,直接回他一个白眼“我有病”
开玩笑,他虽不喜人际往来,却也不是傻子,亲疏之别心中自然有数,作甚要听从一名陌生人指示,反而回头伤害真心对待自己之人
容华又是一愣,紧接着摇头失笑。
不愧是师尊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他含笑抓起青年细腕“既如此,更要好生查看对方有无留下暗手了。”
感受着涌入仙脉的澄明灵流,君寻从鼻腔“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任由对方诊起脉来。
“对了,”他似乎想到什么,“你从何处将莫失莫忘寻回来的”
若他记得不错,上一具身躯的储物空间应该早就跟着身体灰飞烟灭了,莫失莫忘自然也不例外。
孰料容华闻言,握住师尊手腕的五指又紧了紧。
“我醒得比较早。”
容华反应了一下君寻提到的两物,缓慢道“醒来后不见师尊,便爬起来在渊底好生搜寻了一下这些只是弟子找到的一小部分。”
说得云淡风轻,可君寻又不是傻子,适才看到深渊之底那般景象,便能猜到容华所谓的“搜寻”要面临何种困难折磨了。
君寻隐约觉得这也许便是他中断锻体的原因,虽荒谬,却又格外合理。
想到坠崖时容华那句告白,他默了默,正欲开口,容华却忽然神情一转,伸手抓来面具,带好。
君寻扬眉,但见对方挥手一扬,床榻半边帐幔层层垂落,直接将他遮在了后面。
与此同时,殿内空气波动一瞬,竟凭空显现出一道黑衣身影。
“圣人,”那人低垂着头,连看都没敢抬头看,只言简意赅道,“时间够了。”
“嗯。”
容华淡淡回应,却未立即动作,反而转向被帘幔遮挡的一侧榻上,嗓音无尽温雅柔和“那我先离开半日,好吗”
黑衣人隶属圣人亲卫,却从未听过这位大人如此温存的语气,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心中犹豫再三,却还是没能忍住心底好奇,不顾上司告诫,悄悄抬起了视线。
一向衣冠整洁的圣人此刻华襟凌乱,处处透着一股子非同寻常的气氛。
而浅青色纱帐掩映间,隐约能瞥见一道绰约身影,单手支头,姿态慵懒闲适。
圣人语毕后,那人便轻哼一声,懒懒道“快滚,多滚几日,别饶人清梦。”
前几日积累的睡眠在一夜消耗后终于用尽,君寻此刻困倦得厉害,出口之言懒散骄矜毫不客气,甚至还透着一丝不悦。
可在亲卫耳中,却仿佛被宠坏的小作精,正埋怨圣人迟迟不归
黑衣人瞪大眼睛,面具之下的脸瞬间涨红。
世间敢这般对圣人说话,如今还能好好活着的人,恐怕除了这一位再不会有第二个了。
他暗暗叹息,好不容易找回冷静,正收拾心情,孰料白衣圣人却低笑一声,忽然向着纱幔之后一俯身。
“师尊”
君寻马上就要睡着,耳边却有温热呼吸喷吐,紧接着响起了容华含着笑意的清泉嗓音。
“乖乖等我。”
君寻“”
为师看你是皮痒了。
他眉心轻蹙,正欲睁眼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扰人清梦的狼崽子,唇边却骤然被什么轻轻一触。
君寻“”
他猛然睁眼,与此同时反手一道剑气挥出,却打了个空。
容华原本所在位置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连殿中那名黑衣人都不见了,仿佛适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
君寻坐在床沿沉默片刻,旋即缓慢抬手,碰了碰似乎仍旧留有清幽莲香的唇边。
他轻哼一声,披衣起身,向殿外走去。
门外的青衣侍从见他再次衣衫不整地溜达出来,面纱之后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
君寻睨他一眼,也不打算开口解释了,只是向着回廊另一侧踱去。
那边立着一株足有三人合抱的万年明心花树,无数雪白花瓣正在晨风摇曳中洋洋洒洒飘落,仿佛一场隆冬大雪。
君寻抱臂望了一会,却乍然薄唇轻启,懒倦开口。
“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花雨之间蓦地现出一点银芒。
刀光阻绝花瓣,化作一柄赤伞。
伞沿伴着一声轻笑微微抬起,露出下方一张妖冶邪异的俊脸。
是汨绝。
君寻眼皮微掀,便见对方随手一拨耳垂悬挂的孔雀羽吊坠,笑眯眯道“美人儿还是这么敏锐。”
“有话快说,不说就滚。”
君寻一肚子起床气,才没心思和他对着说骚话,态度堪称恶劣。
对方却也不生气,视线由他松散随意的衣着打扮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他眉心一点若隐若现的金芒之上。
“听他们说圣人新得了个爱妃,我便猜到是美人儿你了。”
汨绝顿了顿,却是深出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小心哦”
他笑得意味深长“如今的圣人,可不再是你曾经的小徒弟了。”
君寻扬眉看他,汨绝便一咧唇,说是警告,却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你可别被他骗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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