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啊,我前面看看村里的房子,觉得这地方以前不应该这么穷,怎么这里的山都是光秃秃的?”
“以前当然不穷了。”小杨指着下面的山谷和大头说,“以前我们前宅,可是有名的香榧之乡,你看到的这些山谷里,都是香榧树,那些香榧树,听老人讲,都有几百年了,一茬香榧,就可以养活一家人。”
“那这些香榧树呢?”
小杨叹了口气:“大炼钢铁的时候都砍光了,香榧树经烧啊,都砍掉去烧土炉子了。”
“那怎么不恢复,现在可以重新种啊。”大头说,“还有,我前面在赵书记办公室,喝过的那个茶叶不错,虽然那茶叶是野生的,但野生的茶这么好喝,就说明这地方也适合种茶,现在这些山荒在这里,反倒是优势。”
小杨看着大头没明白,这山荒在这些,怎么又是优势了,他问大头,大头说:
“要是这里的山上,和附近其他山上一样,都是马尾松和杉树,反而麻烦了,马尾松和杉树的经济价值并不高,但砍伐树木管得太严了,你想把它们砍掉,换种其他的经济林都不可能。
“现在这里荒着,你种什么,林业局和森林派出所也不会来管你,这不正好,可以在这里重新种上茶叶和香榧树,这里以前是香榧之乡,说明这里也很适合香榧树的生长。”
大头说着的时候,小杨不停地点头,他觉得大头这话说得有道理,不过,等到他大头把话说完,小杨还是叹了口气,他和大头说:
“不可能的,做不起来的。”
“怎么做不起来?”
“我们乡里,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在这里种茶叶种香榧,可现在山也一样分山到户了,大家连吃饭都有问题,又怎么有钱去买树苗?你怎么鼓动,人家也是看眼前的,顾不得以后。那茶叶是三年见采,香榧时间更长,十年才能结果,哪个吃得消等这么长时间。”
大头一听,就觉得小杨说的没错,自己刚刚说的确实是过于浪漫。对一个连肚子都还吃不饱的人,你去和他说三年十年后的收成,那真的是和画饼充饥差不多。对这里的农民来说,他们最现实的,当然是选择在可以种的地方,种些地瓜和玉米,这样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大头想起在三源,老王和他说的话,他也算是明白了,守着这样一个穷山,当年的公社或者大队领导,要带人去浦江或者兰溪,偷砍他们的树木,结果造成群体械斗事件,也就不奇怪了。
两个人往村里走的时候,小杨看看大头,和他说:
“小莫,你这个人不错。”
大头笑了起来:“我怎么就不错了。”
“我早就知道你。”小杨说,“白云源我也去参观学习过啊,我们去那里的时候,那个老郭,特别是樟良,经常就会说起你和姚部长,说你们对他们那里的帮助怎么怎么大,当时听了也觉得没什么,想他们都是随口荡荡,场面上客气客气的,今天看到你,信了。”
“你是县里来的,到了这里,能站在农民的角度,帮他们想办法,就很不简单。其他的人来,到了这里,就是蜻蜓点水一样,来一下就走了,反正回去之后可以写报告,证明自己来过前宅这样的贫困乡,就可以了,这里怎么样,以后可以怎么样,他们才不管。”
“有屁用,我们就算是在这里多待几天,没有蜻蜓点水,那也一样解决不了问题。”
大头本来还想说,那个时候,主要也是姚部长肯帮忙。但他想想又没说,他是陪曹部长来这里的,在这里说一个前任部长的好话,让人怎么听也是在贬低现任部长。
大头说:“对了,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嘴上不说,是不是心里都觉得我们是来放空炮的,连你这个宣传委员,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没有,没有人这么想。”小杨赶紧摆手。
大头说:“还说没有,你要是敢说没有的话,你证明一下。”
小杨问:“怎么证明?”
“部里面每期的《宣传通讯》,是不是都有寄给你?别说没有,信封都是我写的,我写到过前宅乡党委宣传委员,就是没写你名字。”
“这个肯定有,期期都能收到。”小杨看着大头说,不过还是不知道,大头问这什么意思。
大头也看着他说:“今年到现在,也有二十一期了吧,你要是觉得我们没有在放空炮,你把这《宣传通讯》拿出来给我看看,我看看你是不是还保存着,而没有拿去生火或者擦屁股。”
小杨愣在了那里,这个叫他拿,他哪里拿得出来。乡里的宣传委员,每个月都会收到两期《宣传通讯》,组织委员,每个月都会收到两本县委组织部帮他们订的《半月谈》,他们收到之后,去上厕所时都把它们带去厕所里,蹲那里看着。
屎拉完了,就撕下几张,用来擦屁股,剩下的也就放在厕所里,其他人进去,也是翻看着,最后撕下几张擦屁股。碰到厕所里没纸的时候,有人还会来找小杨或者组织委员,问他们,怎么《宣传通讯》还没有来,怎么《半月谈》还没有来。
小杨和大头两个人互相看看,最后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