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拿起那本诗集,从上铺爬了下去,他和赵厂长说:
“前面上车的时候,我看到好像有个熟人,我去找找他。”
赵厂长说好。
大头又说:“要是找到,我就不回来吃饭了,你们自己吃。”
赵厂长笑:“大头你还真是噱头(吃得开),到杭州坐个火车,都能碰到熟人。”
大头也笑:“还不知道是不是,找到再说。”
大头离开卧铺车厢走去餐车,到了餐车门口,有位服务员伸手挡住了他,大头和她说:
“我来吃饭。”
服务员朝墙上一张纸指了指,大头看到是一张时刻表,上面写着,中餐的就餐时间是十点半到下午一点,下午一点到四点半,是音乐茶座,四点半开始到晚上七点,是晚餐时间,晚餐时间之后,又是音乐茶座。
大头差点笑起来,现在这火车上,为了赚钱,花头还真多。
大头和服务员说:“我早饭都没吃,饿死了,来抢饭吃,现在就进去点菜行不行?哦哦,你不要多想,我不是来蹭位子坐的。”
大头说着拿出自己的卧铺车票,在服务员眼前晃晃,服务员相信了,让大头进去。
大头一走进餐车,就感觉好像是鱼入了水,连头也不晕了。
他找了张窗户边上的餐桌坐下,点了五个菜两瓶啤酒,把钱付了,服务员和他说:
“要等等哦,师傅还没这么快,炉灶都没点。”
大头摆摆手:“不急不急,我点好了,你们慢慢来就是。”
服务员看看大头,心里疑惑,刚刚在门口还说早饭没吃,肚子很饿,怎么到了里面又不急不急了。
大头拿起那本诗集,翻开来看,服务员摇了摇头,走开去。
不是大头小气,不叫赵厂长和老张一起来餐车吃饭,而是他想到了,自己这次去深圳,是借故跟着去公费旅游,揩他们厂里的油,他就不能还在他们面前,像个大佬倌那样,自己在赵厂长面前,需要装点穷凑凑。
等到十点半,餐车里的人开始多起来,大头的菜和酒还是第一个上来,他坐在那里,仍然一边看书,一边慢慢地喝酒吃菜。
两瓶啤酒喝完,他又加了一瓶,还让服务员撤去两个空盘,又加了一样菜,中间还站起来,和服务员说,我还没吃好,去上个厕所。
餐车里的人来来往往,大头很快就引起餐车服务员们的注意,她们站在那里朝他这边看着,窃窃私语。
这个家伙是最早来的,一个人坐在那里,都吃了快两个小时,厕所都上了五六趟,怎么还没有吃好。
但他没有起身,服务员也不能赶他。
等到快一点钟时,餐车里的人少了,又有服务员去门口那里拦着,还有来吃饭的,就和对方说已经没有了,停止供应了,只有那些说来音乐茶座的,才放他们进来。
大头举起手招了招,服务员以为他终于要走了,走过来,大头和她说:
“把这里撤了,对了,音乐茶座怎么收费?”
“五块钱一位。”服务员和他说。
大头说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了服务员,和她说:
“那就给我上茶。”
服务员端着盘子杯子走回去,和另外一位服务员低语几句,那个服务员马上过来,给大头换了一块新桌布,然后给他拿了一只茶杯,和一把热水瓶。
白瓷的茶杯里,有一撮茶叶,大头自己拎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下午的音乐茶座没几个人,连大头在内大概只有七个,有一个不知道是记者,还是像老莫那样的作家,他来这里,是坐在餐桌前写稿的。
所谓的音乐茶座,也就是在餐车头上,悬空挂着一台电视机,里面在播放着走私的卡拉OK带,屏幕下面滚动着字幕,但只有伴奏,没有原唱,坐在离电视机最近的两个人,跟着字幕在哼着,而在放着的,都是邓丽君谭咏麟和张国荣的歌。
这些歌大头早就已经听腻,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坐在那里,还是看着那本诗集,看累了,就朝窗外看着,看着从车窗外掠过的连绵群山,和偶尔露出来的村庄和城镇。
大头让服务员给他拿来纸和笔,他想写诗,火车哐齐哐齐,似乎把他灵感也带走了,他一句诗也写不出。
大头看看那个在写稿的人,一句诗也写不出,大头还很骄傲,他自己在心里和自己说,哪怕我一句诗都写不出,我也是个诗人,我是世界的造物主。
想到自己是世界的造物主,大头哑然失笑,这不是江志方最喜欢说的话吗,什么造物主,什么诗人和纯粹的诗,你他妈的现在风尘仆仆,是为了要去赚钱,是诗人最看不起的稻粱谋。
你写再多的诗,也不会是诗人,你只是一个走私犯。
大头胡思乱想着,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就睡着,等到被人摇醒,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的服务员,一下还反应不过来。
服务员和他说:“我们下午的音乐茶座结束了。”
“哦哦,拿菜单来,我要吃晚饭。”大头和服务员说。
大头点了菜和酒,又开始慢慢悠悠吃起来,一直吃到晚上七点半,外面天都黑下来,他还是没走,而是坐在那里,继续喝茶。
晚上的音乐茶座,一个人十块,但人比下午还多,有不少人站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字幕,声情并茂地喊着,电视也开到了最大声。不过没有麦克风,想唱歌的人都是这样对着电视机干嚎。
餐车里变得很嘈杂,有些让人受不了,尽管这样,大头仍还坐在这里,他觉得这样也比爬到上铺,被哐齐哐齐地摇着,更加好受。
等到晚上十一点,音乐茶座结束,大头这才走回卧铺车厢,在餐车里坐了一天,大头感觉自己腰酸背痛,都快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