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早已千疮百孔,我等还要如此麻木,毫无作为吗?你们能忍,老夫不能忍,我流花宗不能忍!”
一进城主府议事厅的大门,谢昼便听到这么一声厉色十足的怒吼。
雪势已由浓转淡。
墨蓝的苍穹从飘散的雪花间隙,层层叠叠地铺陈开沉郁的阴云。
谢昼一身孝衣,也如一片孤零零的雪一般,从门外飘了进来。细白沾染眉鬓,显得他的眼极黑,眉极浓,冷锐凌厉。
他一进来,厅内就是一静。
坐立难安的城主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立刻起身迎了过来,“谢前辈,您终于来了!”
此话一出口,城主差点落下泪来。
天知道他一个小小的凡人,在这么多炼气筑基修士的怒火夹击中是如何过活下来的。流花宗与古木门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若非他是紫衣盟选中的凡人城主,此刻恐怕连命都不一定在。
谢昼一来,他的主心骨便好似也来了一般。
紫衣盟招募的散修里,能来镇守一方的,谢昼可谓是极为出挑的。城主曾听许多人说过,若是谢昼早生几年,赶上玄剑宗在的好时候,说不得便也能成为一名剑道非凡的剑修。
“嗯。”
谢昼朝城主微微颔首,朝里迈步。
坐在厅内的流花宗老修士先忍不住了。
他似乎仍在气头上,横眉竖目便是一瞪眼,周身浑厚的筑基威压赫然迸发,直朝着谢昼压了过去,“哪儿来的野小子,见到前辈连礼都不行,可是看不起我流花宗?”
厅内陡然掀起一股狂风。
所有花瓶摆件、桌椅板凳俱都震荡蹦跳起来,混杂着发出嗡鸣之音。
流花宗一侧的另外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视若无睹,眼底甚至闪过看好戏的兴色。
而另一侧古木门的两名中年修士也只是眉心微皱,没有阻止。毕竟这威压只针对谢昼,于他人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谢、谢前辈,小心!”
城主一惊,几乎稳不住身形,摇摇欲坠,眨眼便要被狂风卷走一般。
然而就在他双脚即将离地而去之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昼单手扶着城主的手臂,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轻松写意地朝前走。麻布孝衣的边角轻飘飘地垂坠着,周遭狂风肆虐,却撼动不了这衣角分毫。
将颤巍巍的城主扶到上首座椅里,谢昼往旁边一坐,微荡的衣袂平复垂落,这厅内嘶吼的风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按灭了声息。
厅内的修士尽皆脸色一变。
“一口一个流花宗……”
谢昼勾了勾唇角:“你流花宗,又算什么东西?”
流花宗老者神色骤然阴狠,冷冷盯着谢昼,颇有些羞愤难当、咬牙切齿的意思。
但他那双白眉颤了又颤,却也没继续和谢昼叫板。
识时务者为俊杰,修行至今没人是没脑子的废物,仅凭刚才的试探,所有人便都知道,已然筑基大圆满、半步金丹的谢昼,是这里实力最强的那一个。
这明显与他们之前得到的资料不符,但修行一事,不进则退。谢昼实力增进,也并非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谢道友,话可不能如此说。”
古木门的方脸男修笑着开口,“流花宗可是一心一意为了灵界,一直在想法子除去燕北的劫数,为此不惜打开宗门禁地,请出禁忌阵法。谢道友可不能辜负了流花宗诸位道友一番辛苦。”
“禁忌阵法?”
谢昼微露诧异。
流花宗老者重重吐出一口气,冷声道:“不错。我流花宗开山祖师曾是玲珑阁的内门弟子,精通阵法一道,遗留下不少绝世阵法。只是后人难通其意,常为这些阵法所伤,故而列为禁忌,封在了禁地之内。”
他看了一眼谢昼,眼中带着几分傲然。
“不过如今燕北形势危急,按照那些灰雾衍生蔓延的速度,不过再有几日,便要入侵到燕北城内了。杀之不尽,灭之不绝,如此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请出这道禁忌阵法,以此阻拦此地劫数。”
“若谢道友没有其它更好的法子,那便与我等行个方便吧。”
谢昼不动声色地抬起眼:“不知王长老想要什么方便?”
语气里半点没有方才的杀意与不屑,似乎之前针锋相对的人不是他一样。
“此阵名为生生不息源水阵。”
流花宗老者目露精光,“是一座大型困阵,能拦金丹强者三刻钟!布置此阵并不麻烦,但难就难在材料稀缺。我等早就着手去寻,方才寻到了大部分布阵材料。”
“但是最为关键的,能促成生生循环的阵眼,却是还未到手……”
说着此话,流花宗三人的目光尽皆落在了谢昼身上。
其中那名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女修小声道:“我算的那材料方位就是在那棺材里嘛,有什么不敢说的……”
“莹儿!”
流花宗老者立刻冷喝一声,训斥道,“别整日胡说八道的!那是谢道友家长者的棺椁,停灵多日,即将入土,岂能因为你一句话而随意开棺?”
女修低下头,眨了眨眼:“知道啦,长老。”
这一唱一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在做戏。
但却没人率先点破。
因为此阵能救燕北是事实,需要那棺内之物也是事实。即便谢昼实力强,若不能解此劫数,也没理由拒绝开棺。
两具无用的骨骸,与整个燕北,还是毫无可比之处的。
甚至这些修士心中也有气愤。
劫数当头,他谢昼身为一城驻守,不仅不出城解决,还日日消磨在凡人的灵堂之内,尽着所谓可笑的孝道。实在是令许多人齿冷心冷,早便拿他当成了临阵脱逃的小人。
议事厅内陷入了一阵古怪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地缠在谢昼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若他应了,那之前的守灵便变得几位可笑,若不应,那便是弃大局于不顾,一身大义能将他压死。
但谢昼似乎没什么为难的。
他看也没看厅内的一众修士,起身一边解开套在外面的孝衣,一边淡声问城主:“我初见两宗道友,还有诸位散修同道,应当摆酒设宴款待。鹤城主,现在布置,晚宴何时能开始?”
“晚宴?”
鹤城主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谢昼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凭着多年对谢昼的了解,立刻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晚宴便可准备完毕!”
谢昼点点头,将脱下的孝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翻手一拍挂在腰间的储物袋。
一柄秋水般湛湛生寒的长剑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谢昼朝厅内的修士一颔首:“那便劳烦诸位道友,在此等候谢某一个时辰了。”说着,他头也不回,提着这把剑,几步便踏出了城主府。
风雪刹那掩盖视线。
一息之间,隐约有一声剑鸣,窗外覆压的阴云突然散开了一片,如被切割的水豆腐一般,淅淅沥沥地七零八落。
谢昼的身影伴随着这道剑光直向北去,眨眼便追寻不见。
厅内的修士从一脸困惑,立时转为了惊骇与猜疑。
“他、他这是……”
有燕北的散修难以置信地颤了颤嘴唇。
流花宗与古木门的几人对视一眼,古木门的方脸男修皱起眉:“谢道友竟然这般托大。”
“真是年轻!”
流花宗老者冷哼,“真当自己是个剑修,便了不起?一人一剑灭杀如此多的筑基级别、乃至金丹级别劫数,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是程思齐再世?莫要老夫去给他收尸!”
一群修士都是大摇其头。
有几个与谢昼有些交情的,想要前去帮忙,却发现燕北城的护城阵法不知何时被谢昼启动了,出也出不得。
流花宗三人继续低声谈论着阵法,古木门两人目光空洞,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剩余的散修不敢妄动,便只好干巴巴地等在这议事厅内。
唯独鹤城主,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股劲儿,镇定自若地起身,安排晚宴去了。
本已变小的雪不知为何越下越大。
风雪交加,夜色渐弥。
阴沉沉的天像是堆积了无数怨怼的黑云一般,拥挤着向下压来,令人一眼望去,心神受迫。自从三个月前劫数的踪迹显露,燕北的夜便全是无星也无月,显得压抑而逼仄。
但今夜注定不同。
城主府内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挑了起来。
厅内灯火通明,数面圆桌有序排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珍馐佳肴被侍从端上,扑鼻的鲜香之气暖乎乎地散在四处,诱人食指大动。
然而美食当前,却无人动作。
凡俗的饭菜,不论做得如何上乘,都只是凡味,厅内的修士都眼高于顶,自然看不上这饭菜。还有一点,便是随着这一个时辰的流逝,所有人的心神都已不在这厅内了。
“一个时辰早就到了。”
一片寂静之中,古木门的方脸男修率先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他扫了一眼众修,抬手斟满了一杯酒,起身叹道:“谢道友纵使多有任性,也终究是为燕北苍生殒命,这一杯酒,我敬……”
“道友且慢。”
一道冷锐的声音如剑一般,刺穿了无尽的风雪,陡然传来,“下酒菜还未到,何必急着敬酒?”
所有修士一怔,霍然起身。
无数的目光争先恐后地聚向门外。
然后人们便看到一道剑光出北天,霎时斩落云千层。黑色云海惊恐尖叫着翻滚退避,墨意浓重的天终于渐渐褪色,现出星子与残月。
月光如流水淌过剑锋,映亮丝丝缕缕滴落的血色。
风声一停。
这陡然变得寂静的夜里,肉眼可见地,所有从天而落的雪花都如被血洇湿,慢慢染透了殷红。
雪落如红梅。
十几颗奇形怪状的头颅砸在雪地里,谢昼边用一块白布擦着剑,边踩过积雪深厚的地面,走向厅内。
“那、那八目少女……不是金丹劫数吗?”
有人扫了那几颗头颅一眼,讶异得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