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千年,玄剑宗与天隐寺同时再立剑主佛主,在修真界引发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当这百年的凌霄会上,众人见识到了一位对剑法狗屁不通的剑主,和一位连头发都不剃的假和尚佛主,这股波涛便被推操得愈发汹涌,乃至有大乘不顾脸面地亲自挤到谢昼跟前,掠眼皮挑嘴角地,试探嘲讽。
“谢兄,您家选剑主,是怎么个标准?”
白须中年慢悠悠斟了杯酒,含笑瞧了远处的天战臺,“本座看这程小友的剑法??实在是该愧于握剑吶。”
他旁边的年轻人一脸倔傲,附和道:“师父,这等剑法剑术,确是有辱我剑修风采!握剑用剑,如稚子顽童,没有半分章法。谢前辈,听说剑主已经修剑十几年了?怎的连一丝剑气也无??”
言未尽,但其中蕴含的轻蔑鄙夷,已是彰显无遗。
珍馐灵果垒满,霓裳羽衣拂面。
遥远的昆仑雪与渺渺的烟岚薄雾辉映,明亮的日光渗下云层,一张张寒玉桌拼作的席间,一双双八卦的耳朵竖起来,都若有似无地朝向谢昼的方向。
被人当面这样嘲讽,按照玄剑宗惯有的脾气,接下来恐怕就是一场精彩至极的单方面殴打战。在凌霄会看一些小辈争锋,不过是小打小闹,看多了便没什么意思了。但两大宗主互殴,还是有点东西的。
八大仙门一帮老不死悄咪咪睁开咪缝的眼。
“哦。”
谢昼面色平静地应了声。
席间的一张张老脸顿时惊疑不定起来。
然而还不等这些大乘化神们猜测起玄剑宗究竟是改性了还是堕落了,是在诱敌深入,还是真的元气大伤,就见谢昼眼皮一耷拉,双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旋即声音沈稳,铿锵有力道:“本宗以为,道友所言差矣!”
“剑主之所以能成为我玄剑宗剑主,自然是因其英俊潇洒、剑法卓绝,世间罕有人能与其相比!剑主剑剑皆有道法规则,剑剑皆是凡俗不能看透,岂是什么剑气创意能衡量的?”
这声音蕴含了大乘威压,瞬息传遍全场,如钟震耳。
“尔等且看!”
谢昼朝着天战臺一指,“此剑??看似手腕绵软,虚弱无力,无形无势,但剑主这一挑却是奥妙到了巅峰!那细细的剑尖,与剑锋转过的轨迹,仿佛藏着无尽星空,万千道法,只一眼,便令人望而生畏,无法动弹,不可抗拒!”
话音未落。
天战臺上,蓝衣少年正好一剑歪了,栽倒在僧袍少年怀里,蓝衣少年不以为耻,反而偷笑一下,飞快抬头亲了僧袍少年一口。
席间看过去的大乘们:“??”
谢昼:“??”
“咳??”
谢昼面不改色:“此剑还兼具魅惑之能,可趁敌不备,攻其唇齿,乃是上上乘之剑法。”
席间安静片刻,药圣谷的老头颤巍巍靠过来,偷偷塞给谢昼几瓶丹药,传音道:“谢宗主,多吃点。”
谢昼默默接过丹药,依然镇定自若。
从玄剑宗得不到什么消息,一帮老不羞又把目光挪向佛系修仙的老实人聚集地天隐寺。如今的天隐寺住持是无厌的同辈人无清,一位常年保持着清冷禁欲模样的得道高僧。
“无清大师??”
旁边的人刚凑过来,口还没全张开,便被无清清清冷冷的目光扫了眼,听他道:“浮山宗太上,姜明?
“啊。”
浮山宗太上愕了下,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他们这种刚刚兴起的中型宗门,竟然会入了天隐寺的眼,竟然连无清都记得他。他心中隐隐有些激动,但这激动还没彻底转化为惊喜,他便瞧见无清从袖子内慢慢掏出一本破旧的书册。
无清瞥了浮山宗太上一眼,翻了两页书册,开口念道:“姜明,人送外号小姜头,二十炼气,五十筑基,七十八岁为老不尊,抢夺十六妙龄少女一名,却因床事有心无力,偷偷潜入药圣谷盗取春药三箱子,并自称金枪不??”
“无清大师!”
姜明浑身剧震,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道:“天隐寺选择的这位佛主??真的是太正确了!我见到佛主的第一面,这一身大乘初期的修为都在震颤啊!”
“这是怎样的神仙人物!”
姜明眼含热泪:“朗风霁月,心如菩提,一眼望去便能将我这满心尘埃扫凈。那普世的光华,那慈悲的眼神??恐怕便是真佛也不过如此罢!??不!佛主就是我心中的真佛!我心上的明灯!"
“若非家中老小不能离,我真想拜入主座下,聆听教诲??呜呜呜??”
说着说着,姜明还真的大哭了起来。娘的,可不容易修到了大乘,结果那揍了他七天七夜还抢走了他所有春药的臭和尚,竟然真的转世回来了!呜呜呜,哭了。
席间众人看到悄摸摸去捏蓝衣少年后颈,揽着腰亲人家耳朵的僧袍少年:“??”
席间更加安静了。
无清施施然合上书册,放回袖内。
第一日的凌霄会就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这一夜昆仑各个门派临时驻扎的山头上,都响起了马蜂嗡鸣般的议论。在这议论声中,白日里那名倔傲的年轻人背着剑偷偷下山,寻找玄剑宗和天隐寺交界的地带,那里有一座小山头,只住着两个人。
潜入小山头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年轻人瞄了眼夜空,不以为意,快速摸到了一间偏僻的小院,谨慎地趴在小院的墻头观察院内的人。
蓝衣少年在昆仑的月色下练剑,招式平庸。
年轻人应蓝衣少年练得专註,暗暗一咬牙,便慢慢拔出剑,准备直接冲进去,逼蓝衣少年与他一战。他还备好了一块留影石,等这一战他将这註水的剑主打败,就把留影石送到玄剑宗去,让玄剑宗那些不可一世的剑修好好看看。
如此想着,年轻人悄悄踏入院内一步。
但也就是这一步,他耳内响起了一声古怪的嗡鸣。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之感。
天空绵绵细雨落下,飘飘洒洒,却无形无状,沾衣不湿,只是略有些刺肤之痛。年轻人握剑的手突然一坠,只觉手中之剑竟然颤抖不已,千斤之重,像是想要逃避一般,拼命朝着地面扎去。
年轻人不明所以,死死攥着,勉强把剑抬到眼前时,却看到这柄自己从化神期洞府遗迹中取到的灵剑,竟然缓慢地裂开了丝丝裂纹。
剑刃仿佛不堪承受一般,发出低低的哀鸣。
他从剑刃窄窄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双眼,后知后觉的惊恐一涌而上。他不敢再停留,转身跃出小院,疯狂奔出了小山头。
踏出小山头的那一刻,雨停了。
他愕愕站在原地,听到远处几名巡逻弟子的声音:“这剑痕是新刻的?哎??我看一眼,都有点头晕。怪不得长老说,这一片用不着咱们巡逻,就有这剑痕在此镇压着,还有谁敢造次?"
年轻人顺着他们的声音抬头看去,便见他上山之前还空荡一片的登山石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轻薄如雨的细长剑痕,有情雨,无情天,极情之人。